他在二郎旁边重新坐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操场尽头那面旗子。
旗子在晨风里缓慢地翻动,红布的一角被阳光照得透亮。
"要是没被俘,"大郎慢慢地说,
"咱俩大概还在汉城南边的壕沟里。
运气好一点,跟着大部队往南撤,撤到晋州,撤到釜山,撤到海边。
然后怎么办?
没船了,家里也没有船来接。
那就只能等着,等联军打过来——"
他停了一下。
昨天搬石料的时候,他看见一只黄狗从工地边上跑过去,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夹着尾巴。
他忽然就想起来,在汉城南边的那些日子里,他们连这样的狗都抓来吃过。
"——等着被打死,或者被俘。
"
他接着说,声音很平,"被俘了的话,大概不会送到这里来。
咱们是从鸭绿江一路撤过来的,你知道最开始撤的时候有多少人走散了。
要是换一个地方被俘……"
他没说完,但二郎听懂了。
换一个地方,遇到不一样的人,也许就没有递手套的工长,没有加盐的粥,没有老槐树底下编筐的老农。
大郎的运气,他们的运气就好像全系在一些巨大的、看不见的齿轮上,随便转一下,就是另一条命。
二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哥,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两个笔画靠在一起才能站住。
"
"嗯。
"
"咱俩现在就是那个字。
"
大郎转过头看着弟弟。
二郎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像雨后的水洼反射出来的天空。
这种光大郎以前从来没有在二郎脸上见过——从前在村里的时候,二郎的眼睛里是懵懂的;在军队里的时候,是紧绷的;在鸭绿江溃退的时候,是惊恐的;在汉城外壕沟里的时候,是灰败的。
现在这个光,大郎想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找到那个词:安稳。
"二郎,"大郎说,"你觉得以后日本会变成什么样?
"
二郎想了想。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空碗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坐姿很松弛。
"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挺慢,"但应该不会再有中村那样的了。
"
中村是他们同队的一个新兵,东京来的,家里开着一间小印刷铺,征兵之前他连枪都没摸过。
在汉城城外那场炮击里,中村被炸掉了一条腿,大郎记得他在地上爬了十几米,留下一道血印子,嘴里一直在喊"妈妈"。
后来担架兵把他抬走了,大郎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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