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病了,枪伤里的碎骨头渣子变天就作痛。”郑耀先闭着眼,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去十八梯。
陆汉卿那个赤脚郎中的黑膏药和针灸,虽然苦得呛人,但拔风止痛倒还真顶用。”
“好嘞,咱们这就过去。”
车子顺着石板坡拐入了逼仄潮湿的十八梯。
两旁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青石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与浓浓的中草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车子停在“回春堂”药铺门口的青石坪上,齐公卿正要推门下车护送,郑耀先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在车里候着。”郑耀先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冽,“陆汉卿是个胆小怕事的土郎中,最怕穿军装带枪的。
你们几个凶神恶煞地跟进去,他吓得手抖,银针扎偏了穴位,受罪的是我。”
“是,六哥,弟兄们就在门口盯着。”齐公卿连忙点头。
郑耀先独自推门下车,手里拄着那根雕花的乌木手杖,踏上了回春堂药铺那几级浸满药汁颜色的老木台阶。
药铺里光线昏暗,几排高耸的药百子柜散发着当归、黄芪与艾草的苦涩香气。
柜台后的陆汉卿戴着一幅掉了漆的铜边老花镜,正在慢条斯理地用铜碾子碾着药材。
听到木门推开的铜铃脆响,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一眼郑耀先,脸上露出一副医馆掌柜惯常的刻薄与市侩:“哟,郑长官,今儿个刮的什么风?
上回抓的川芎白芷散,吃完了?”
“少废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郑耀先冷哼一声,将手杖往柜台上一搁,“老规矩,内堂施针,再给我包两副重剂量的追风透骨膏。”
“得嘞,请内堂上榻吧。
官老爷的身子骨娇贵,受不得一点寒风。”
陆汉卿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掀起厚重的蓝布门帘,引着郑耀先走入了后堂诊室。
门帘落下的瞬间,陆汉卿脸上的市侩与刻薄骤然敛去。
他迅速插上内堂的黄铜插销,快步走到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前,用力向左扭转三圈铜环。
“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地面上铺着的两块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弹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阶。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走下地窖。
地窖深藏在十八梯山体的岩洞之中,阴凉干燥,四壁都挂着浸透煤油的厚棉被,连一根银针落地的回声都传不出去。
地窖中央的小木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阴影中微微跳动。
陆汉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其紧凑的红双喜烟盒锡箔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递到了郑耀先手中。
“南方局红岩主要负责同志托交通员冒死送来的特急绝密指示。”陆汉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耀先,太行山前线八路军虽然粉碎了日寇九路围攻,但日军大本营的核心战略重心正在急速南移。
他们在华北战场受挫后,企图发动南进战役,彻底切断滇越铁路与滇缅公路这两条大后方的国际输血生命线!”
郑耀先将锡箔纸凑近油灯,飞速辨认着上面用米汤显影的隐形字迹。
“延安社会部截获日本陆海军统合部的‘南进第一号飞行作战指令’。”陆汉卿接着说道,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汉口机场出现的新式敌机,是日本三菱重工历时三年秘密研制的最高机密。
日军大本营打算以这种战机夺取包括武汉、宜昌、重庆以及整个西南航线的绝对制空权!
延安社会部负责同志明确指示,代号‘风筝’的同志必须借中美航运协调总长的特权,查清这架战鹰的技术全貌与致命弱点,为我八路军后方防空及前线战略防御提供决胜情报!”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锐利如刀。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那张从程真儿处得来的手绘战机草图,平铺在木桌上:“真儿已经在电讯总台捕捉到了它的信号。
这架战机的正式代号叫‘十二试舰战’,机头有一道白闪电涂装,试飞指挥官是日本海军的木村信男少佐。”
陆汉卿看着那张战机图,倒吸了一口凉气:“汉口机场离重庆不过七八百公里,以它的航程和速度,只要半个多小时就能飞到歌乐山上空。
真有这么邪乎?”
“比你想的还要危险。”郑耀先目光如炬,声音冷冽,“如果不能在它正式列装前找到反制手段,整个大后方的天空,都将变成日军单方面的屠宰场。
你转告南方局红岩主要负责同志与延安党中央,风筝明白肩上的担子。
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在它的铁翅膀上啃出一个窟窿来!”
“好!”陆汉卿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耀先,你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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