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工人、黄包车夫、逃兵、瘪三和娼妓混杂在一起,巡警都不太愿意往那边转。
白天还有几分体面,一到了半夜,整条街上到处是打群架的,弄堂里飘出来的全是烟土的味道。
郑耀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三条臭水沟和一片棚户区。
半路上碰到了两个喝醉酒的码头工人趴在路边吐。
他绕着走了过去,鞋底踩在发黑的烂菜叶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破庙的位置他白天就派沈越打听过了。
沈越不知道六哥要干什么,只以为是走私线索的例行排查。
他摸来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下关码头江堤路,关帝庙右首第三间民房,地下有场子。
找到了。
入口是一扇半腐烂的木板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走的陡峭石阶。
石阶上滑腻腻的,像是被无数只脚踩出了一层油。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烟草和霉味,灯光昏得像用沙子糊了一层。
赌场不大,三张牌桌围了二十来号人,全都是下关码头上讨生活的泥腿子。
骰子碰碗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和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搅成了一团浆糊。
角落里还有两个人在掰手腕,赌的是一碗阳春面。
郑耀先靠在角落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第二张桌子。
第二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瘦子。
此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军便服,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袖口磨得发白。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色蜡黄,手指上夹着一截烟屁股,烟灰已经烧到了指甲盖上也不知道。
他面前的铜板已经快输光了。
张有根。
郑耀先没有急着上去。
他在角落里又看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张有根的赌法、脾气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全摸清楚了。
张有根赌得很烂,手气更烂。
他每次下注都犹犹豫豫,赢了不敢加码,输了却拼命追,是赌桌上典型的待宰肥羊。
围在他旁边的两个大汉明显是赌场的托,左右夹击把他的铜板一点点往歪处引,
又过了十分钟,张有根的最后一块银元也输掉了。
他瘫在凳子上,抖着嘴唇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其中一个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班长,上个月借你的那三块大洋,连本带利一共七块五,今天该结了吧?”
张有根的脸白了。
“再……再宽限两天,下个月发了饷,我一定……”
“下个月?”另一个大汉冷笑一声,“你都欠了多少个下个月了?
老赵,拿刀来。”
一个矮个子从柜台后面拖出一把剁骨刀。
“不还钱就剁手指头,规矩。”
张有根的椅子往后一翻,他双手护着脑袋蹲在了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正在这时候,郑耀先慢慢走了过来。
他拎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张有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叠法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七块五。”他对大汉抬了抬下巴,“这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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