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这是?”老赵脱下沾满铁屑的外套。
“今天下午,后勤科开了大会。”李秀兰抽噎着说道,她一直在厂属第三招待所负责清洗床单,干了二十年。
“科长说,招待所要独立核算,以后厂里不给发工资了。
要看客房的入住率。
咱们那招待所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去哪弄钱发工资?
科长说,五十岁以上的女工,直接办理内退,每个月只给十五块钱的生活费。
这连买菜都不够啊!”
老赵的心一沉。
十五块钱,在物价逐渐放开的今天,根本维持不了一个家庭的基本开销。
而在大院的另一边。
那些在厂办宣传科、工会以及各个闲散科室混了半辈子日子的人,更是如丧考妣。
他们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离开工厂的庇护,在外面根本找不到工作。
恐慌、愤怒、委屈,各种情绪在寒冷的冬夜里迅速发酵、蔓延。
第二天清晨。
大雪依然在下。
林宇乘坐的北京吉普车刚刚驶近厂区大门,司机就猛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雪地上滑行了十几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前方的景象,让吉普车里的林宇和几名随行干部倒吸了一口冷气。
红星拖拉机厂那宽达三十米的巨大生铁大门,已经被人群彻底堵死。
超过两万名穿着深蓝色棉工装的职工,冒着风雪,密密麻麻地站在大门外。
他们没有打砸抢,也没有暴力举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几百名满头白发的老工人。
他们的胸前,挂满了过去三十年来国家颁发的各种劳动模范奖章、技术标兵奖章。
那些金属奖章在风雪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人群中拉起了几条白布黑字的横幅。
“坚决反对砸碎铁饭碗!”
“我们要生存!
我们要吃饭!”
“开除资本家做派的厂长林宇!”
这是一场无声的示威,也是对大西北过往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社会契约的最强烈控诉。
林宇推开车门,顶着风雪走下汽车。
两名厂保卫科的干事紧张地跟在他身边,生怕激动的工人做出过激举动。
当林宇走到人群前方时,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爆发出愤怒的声浪。
“你凭什么开除我们?
我十八岁进厂,在炼钢炉旁边烤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病。
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你一脚就把我踢开?”一个胸前挂着一等功奖章的老工人,指着林宇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咆哮。
“我们家三代都在这个厂里!
我儿子昨天刚接到待岗通知!
他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你让他拿什么养家糊口?”一位大妈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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