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京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海洋吹来的潮湿水汽和植物的腥甜味。
强烈的热带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大地上,气温高达三十摄氏度。
在距离海岸线不远的一处偏僻农场。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轰鸣的重型机械。
几十排简易的砖瓦房和竹棚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农田边缘。
这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国家南繁育种战略基地。
五十五岁的农学家袁平,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汗衫,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黑色泥巴的小腿。
他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水田里。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满身泥水、戴着草帽的年轻研究员。
如果不看他们手里拿着的精密放大镜、防水记录本和用来隔离花粉的特制羊皮纸袋,这群人看起来和当地种地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主任,这是三号试验田的第六代杂交子代。
目前抽穗情况良好,没有发现明显的稻瘟病迹象。”一名年轻研究员指着面前一株长势粗壮的水稻汇报道。
袁平走到那株水稻前,弯下腰。
他没有用手去摸,而是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稻穗上的每一朵细小的颖花。
水稻是自花授粉植物。
一朵花里既有雄蕊也有雌蕊。
要进行杂交,把另一种水稻的优良特性融合进来,就必须在母本水稻开花之前,用极其精细的手法,把花朵里细如发丝的雄蕊一根根地剔除掉,这叫“人工去雄”。
然后再把父本的花粉抖落进去。
这是一个需要耗费海量时间和眼力的工作。
袁平站直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不行。”袁平摇了摇头,语气严厉。
“这株水稻的秆子虽然粗,但穗子太小,结实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而且你们看它的叶片角度,太过下垂,挡住了下层叶片的光合作用。”
他毫不留情地拔起了这株花费了他们几个月心血培育出来的水稻,扔在了田埂上。
“大西北要的不是能在花盆里好看的标本,是要能在大田里长出成吨粮食的机器。
这株废了,记下数据,重新开始。”
在南繁基地,这种失败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寻找天然的雄性不育株,是实现大规模杂交水稻制种的核心钥匙。
为了寻找这把钥匙。
袁平和他的团队,走遍了海南岛的每一个山沟、每一片野生沼泽。
中午一点。
热带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的皮晒脱一层。
水田里的水被晒得温热,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气息。
水蛭和蚂蟥在泥水里游动,不时地吸附在研究员的腿上。
“主任,先回棚子里歇会儿吧。
这天太毒了,容易中暑。”年轻的助理看着袁平通红的脸庞,担忧地劝道。
“不能歇。”袁平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茫茫稻海中一株一株地扒拉着。
“这批野生稻的花期就这两天。
错过了,就得再等大半年。
大西北的粮仓等不起。”
他低下头,眼睛紧紧贴着放大镜,在成千上万株水稻中,寻找着那万分之一的变异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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