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朝堂失态,他将满心屈辱与愤懑尽数宣泄在杨灿身上。
可如今既然冷静下来了,他就不能不虑及杨灿的真正身份:一藩之主。
杨灿虽是於藩总戎使,实际上就是现在於藩真正的主人。
杀一人易,稳天下难。
贸然诛杀杨灿,便是彻底打破大穆一直以来制衡陇上诸藩的基本国策,後果难以预料。
他,承担不起杀杨灿的政治代价。
所以,当他次日带着皇叔高睦出现在籍坊狱时,心平气和,看不出半点曾经在紫宸殿上大发癫狂的模样。
高淡出现在杨灿的牢房前时,见那牢房与其他牢房并无二致。
也就是榻上铺的乾草新鲜了一点点,墙面乾净了一点点,天光明亮了一点点,潮气淡了一点点。
高淡暗暗冷哼一声,同时凛然心惊。
籍坊狱不属於大理寺,不属於御史台,甚至不属於刑部,它归户部管,独立於三法司之外。
可杨灿在这里,依旧受到了优待,是後族的人打点的,还是士族打了招呼?
他不确定,只是心中愈发忌惮起来,士族与後族势力,当真是无孔不入啊。
牢中杨灿见天子微服亲至,微微有些意外,他从容上前,拱手见礼:「陛下,真要为了慕容藩,处治小臣吗?」
「朕不会处治你的!」
高淡满面春风,仿佛对杨灿不施辣手,本就是出於他的打算。
「你以为,朕会被慕容藩利用?
不过,你对朕不敬,也是事实。」
高淡脸色一沉:「朕对你不审、不判、不放、不杀,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等你什麽时候想通了,向朕请罪乞饶,朕再释你离去。」
高淡说罢,把长袖一拂,身姿傲然,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转身离去。
杨灿是於藩重要人物,如果他久滞晋阳不得归,陇上必定人心浮动、军心涣散。
到时候,他只需让人传一句话到上邦市井间:「帝乃囚西伯侯於羑里,七年不得归」,等杨灿回到上邽,只怕早已大权旁落、心腹离散,经营数年的势力分崩离析。
杨灿立在牢中,静静望着高淡离去的背影。
他缓步上前,任由天窗洒落的暖阳覆满身躯,慢慢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胡皇后,崔老头儿,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踏出阴冷沉郁的籍坊狱,高淡胸中郁结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仪郡王高睦,笑吟吟地道:「皇叔,这次,真是委屈了你。」
高睦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语气恳切:「如今後族与世族暗结声势,步步紧逼,意在制衡我宗室、分割皇权。
陛下在,宗室才在,陛下便是我宗室永固之源。
所以,臣受些委屈不足挂齿,只要陛下能全身而退,我宗室便不算输。」
高淡抬手重重地按在高睦的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皇叔,你为朕、为我大穆宗室所做的一片,朕会尽数铭记在心的。」
他抬眼遥望长空,悠悠一声长叹:「如今朝堂风波未平、局势复杂,皇叔你暂且难以重返中枢参政了。
这样吧,朕授你京畿直荡大都督一职,入军掌兵、镇守京畿、为朕操练强军,稳固京畿防务,如何?」
高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转瞬便敛尽锋芒,躬身拱手,语气说不出的恭敬。
「陛下圣恩托付,臣岂敢推辞!
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练出一支精锐强军,枕戈待旦、听候圣谕,随时供陛下驱策!」
高睦恭敬地应答着,狂喜早已涌遍全身,心中无比激荡。
终於,摆脱了朝堂文职的束缚,终於,手握兵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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