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穿着便衣,在人群中穿梭,走到朱文浩身侧半步,压低声音:“朱县长,外头树底下那个人,从卸货开始就一直盯着账本抄,生面孔,要不要去盘个底?”
朱文浩顺着赵刚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灰夹克男人身上停了一秒。
那人站姿挺拔,眼神透着长期审视材料的锐利,手里的本子是省直机关常发的统一样式。
“不用查。”朱文浩收回视线,语气散漫,“去拿两瓶水送过去。
客气点。
他愿意记,就让他记个明白。
咱们黑石镇的账本,不怕外人看。”
那是省委考核组随行的第三方评估人员。
暗访,早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朱文浩深知,与其把汇报材料写得花团锦簇送去市里,不如把最真实的秋收和民心,毫无保留地摊在省委的眼睛底下。
同一时间,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空气浑浊。
方建平瘫在宽大的皮椅里,脚下的地毯上,散落着一地撕碎的信笺纸。
他昨天熬了一整夜,想重新写一份检举材料递去市府,可写了撕,撕了写。
林毅成的秘书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他被当成了弃子,市府不收,县里架空。
更要命的是,县委办主任十分钟前刚来汇报,县纪委档案室的人,把三年前化工厂和孙宏案的旧账调走了。
那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方书记。”联络员推门进来,声音发虚,“黑石镇那边在搞分红大会,省台的记者全在现场,周边几个村的老百姓把路都堵死了。”
方建平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大半杯冷茶泼在手背上。
“他在示威!
他拿民意绑架县委!”方建平咬着牙,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省委考核组马上就下来了,他弄这么大动静,是想掩盖他在协作区独断专行的事实!”
可他自己也清楚,这话底气不足。
人家拿的是真金白银的分红,他手里捏着的,只有几张站不住脚的牢骚纸。
“去,给市委办打电话,问问考核组的行程!”方建平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吩咐。
联络员咽了口唾沫:“刚问过,市委办说……考核组的几位同志,昨晚就离开定点宾馆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这分明是直接下基层暗访了!
如果暗访组去了黑石镇,看到那块白板,听到老百姓的那些话……
方建平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黄昏时分,黑石镇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落日余晖洒在乌木大板桌上。
朱文浩翻阅着各村汇总上来的供水管网测算图,钢笔在空白处做下批注。
门被推开,庞建国提着那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他在客座落座,拉开拉链,取出一份泛黄的账目凭证。
“朱县长。”庞建国语气冷硬,透着查案多年的干练,“方建平那笔技术性平账的底单,纪委查透了。
资金不仅抹平了苏长明当年的亏空,中间还走了一道过桥账户。”
庞建国将凭证推到桌面上,手指点在一处模糊的收款方上:“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京江市。
户头属于一家名为‘华泰’的商贸公司。
而这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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