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衫永远是干爽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汗渍,仿佛这灼人的暑气与她毫无关系。
起初,何药师只当她是体质特殊,天生耐寒耐热。
可日子久了,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上个月初,山里下了一场早霜,气温骤降。
伙计们都换上了厚棉袄,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连说话都带着白气。
可李玉音,依旧穿着那件单布裙,在寒风中劈柴、挑水、晾晒药材,脸上没有半分畏寒的神色。
有个伙计好心给她递了件棉衣,她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不冷。”
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在逞强,倒像是真的感觉不到寒冷。
还有她的呼吸和心跳。
何药师行医数十年,对人体的脉象和气息敏感至极。
他曾无数次在李玉音干活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无论是弯腰采摘带着尖刺的苍耳,还是扛着几十斤重的药桶快步穿过院子,甚至是上次跟着他进山采药,连续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她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心跳也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频率,缓慢、均匀,像一座精准的漏刻。
没有丝毫的急促,也没有丝毫的紊乱。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状态。
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常年劳作的壮丁,在剧烈运动后,心跳和呼吸也必然会加快。
可李玉音,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论外界如何搅动,都泛不起半点涟漪。
何药师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李玉音刚来回春堂干活的时候。
那时的她,还是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干一点重活就会气喘吁吁,冬天会冻得手脚生疮,夏天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汗流浃背。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半年前,她开始独自守夜之后吗?
何药师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直以为李玉音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徒弟,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躲在房间里看书识字。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女,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偷偷修炼起了内功。
而且,看这火候,绝非一日之功。
能将呼吸心跳控制到如此地步,内功修为至少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得如此完美,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都足足瞒了这么久。
李玉音恰好摘完了最后一株金钗石斛,直起身来,抱着竹篮转身,正好对上了何药师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微颔首:“师父。”
何药师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骨子里的东西。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药圃里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何药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李玉音。”
“弟子在。”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李玉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竹篮,没有回答。
何药师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你修炼的,是什么武功?”
李玉音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竹篾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几道青白的印子。
她的脸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何药师毕竟是何药师。
她自以为将普罗无情道修炼到大成,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都不会外泄,足以瞒过天下绝大多数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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