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食堂的师傅煮了碗酸汤面,辣椒放得狠,吃得人额头冒汗。
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马伏山读高中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和同学逃课去江边摸鱼,回来时被班主任罚站在教室后墙,他手里的教鞭敲得讲台"啪啪"响:"你们以为这雨能淋一辈子?
"
搭长途客车回汉城时,雨终于小了。
抱着孩子走在滨河路,阳光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看了半天:"你望天上,看见啥了?
"
"太阳啊。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在孩子眼前。
老太婆笑了,皱纹里积着阳光:"晃眼睛吧?
头回带孩子吧?
得让他有安全感,别望天上,还得防着楼上掉东西。
"她的手指向路边的楼房,阳台上的花盆摆得晃晃悠悠。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被。
这老太婆的话,比任何文件都实在——就像计生工作,报表上的数字再漂亮,不如实实在在护住一户户人家的安稳。
区年度总结会开在三天后,会议室里的煤炉烧得正旺,二十个人围坐成两桌,孟副区长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液在杯里晃出红光:"荷塘乡没出原则问题,今天不醉不归!
"我感冒还没好透,可领导的话像钉钉子,只能硬着头皮喝。
三杯下肚,头开始发晕,却比上次在李坎主任那儿清醒——至少没让朱娟搀扶,自己扶着墙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侯书记的身影出现在大院。
他头发花白,穿件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据说刚从赵家乡党委书记任上退休,被聘为区计生协会秘书长,专管信访。
"小赵,跟我上山。
"他的声音带着大巴山的粗粝,像磨过的砂石。
赵家乡在仙姑区最偏远的高寒山区,路是盘山的土路,坑洼得能把人颠散架。
我们等了两天才凑到一辆上山的货车,车厢里堆满了化肥,我和老侯挤在角落,冷风从帆布缝里钻进来,刮得脸生疼。
"知道为啥让我这退休的来管信访不?
"老侯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递过来一半,"这些案子,得用土办法解。
"他的手指在红薯皮上掐出印子,"就像这红薯,急着扒皮就烫嘴,得晾晾。
"
赵家乡的五个村散落在山坳里,最远的那个,要走两小时山路。
第一桩信访案是举报乡干部亲属超生——那干部的弟媳生了第三胎,户口落在了邻县。
侯书记没去乡办公室查档案,直接拉着我去了那户人家。
土坯房的院坝里晒着玉米,黄澄澄的像满地金子。
干部的母亲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我们,手里的针线停了停。
侯书记蹲在她旁边,掏出旱烟递过去:"婶子,我是赵家乡出来的,当年你家老三还是我送的兵。
"
老太太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弟媳那是没办法,头两胎都是丫头,家里的地总得有人种。
"侯书记没接话,帮她把散落的玉米归拢到一起:"地我懂,可政策也得守。
这样,孩子户口迁回来,罚款分期交,我帮你家小子申请个扶贫岗,咋样?
"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就像在山里打转的陀螺:处理村干部打白条的案子时,侯书记让会计把账本摊在晒谷场上,对着村民一笔笔念;碰到隐瞒不报的超生户,他不进门就先递上袋红糖:"我知道养娃难,可躲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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