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来这阴阳先生也怪,也讨厌,那么多地方,他选不起,偏偏选我们老屋对面,院坝拐角的一块地作为六爷的归宿 。
只要一出门就看见这个土堆堆。
坟头上面竖起白白的没有焚烧的花圈,在寒风吹拂下,还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尤其是夜里,只要听见这响声,就象有人在哭泣。
我们六爷家的院坝里吃午餐,猪圈的几头猪正嗷嗷叫,声音盖过了我们的说话声。
桌上的菜大多是昨夜的剩菜,腊肉冻成了硬块,白菜汤结着层油膜。
铭叔给我倒了杯酒:"你六爷总说,你在外面当干部,有出息,叫我多向你学习。
"
我望着猪圈里拱食的猪,想起铭叔办养猪场借的债,想起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大山里的日子,就像六爷的牛皮腰带,看着粗糙,却勒得紧实,撑着一口气。
离开马伏山时,母亲和大嫂把我们送到佛耳岩下深深的黑洞口。
母亲从蓝布围裙里摸出个布包,塞给朱玲:"里面是晒干的艾叶,给孩子洗澡用的。
"
我放下大嫂顺便从菜园里采集的一袋青菜,摸了摸口袋,只剩张20元的纸币——给姚铭家礼金时把钱花光了。
"妈,这点先拿着。
"我把钱递过去,她却往回推:"你坐船坐车要花钱。
"推搡了半天,她才勉强收下,指尖的冻疮硌得我心疼。
辗转回到仙姑区,再到铁钉镇时,冬季突击已近收尾。
张主任举着汇总表冲进办公室,红印章盖得密密麻麻:"姚老师,完成了!
全区第二,就差土鸡乡那么一点点!
"
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忽然想起六爷坟前的雪,想起铭叔冻红的鼻尖。
这每一分征收款背后,都是山里人的日子,是张主任磨破的嘴皮,是小芳冻裂的手,是无数个走夜路的夜晚。
眼看在铁钉出差的日子不多了,尤其这种公私兼顾的故地重游更是倒计时了。
我抽空去拜访陈龙老师时,他正蹲在饲料门市前卸麻袋。
"姚老师!
"他直起身,拍着手上的灰,"刚从广州回来就娶媳妇,够快吧?
"他的妻子从屋里出来,系着蓝布围裙,眉眼弯弯——是他以前教过的职高学生,学的畜牧专业,把饲料门市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几个月收入比工资高。
"陈龙往我手里塞了瓶汽水,"当年在冠花帽厂,你总说我该自己干,现在应验了吧?
"我们坐在门市的小马扎上,聊起广州的打工生活,聊起杨总经理的严厉,聊到深更半夜,汽水瓶在地上滚出轻响。
能够让我在广州体验忙碌的工厂生活,让我有机会圆就一个南方大都市的梦想,特别要感谢陈龙这位老同事。
没有他帮我向杨总经理推荐 ,我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他是农大畜牧专业的本科生,在学校教书教忙,也想出去闯荡江湖,多创些收入为的是让农村父母过上好日子。
在外面把自己混成了而立之年了。
他留我住客房,我却回了宾馆。
有些情谊,像铁钉镇的月光,淡淡的就好,不必挤在一处。
交账那天,我和张主任扛着个麻袋去区上——里面是收上来的超生款,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疼。
县局的朱局长正在办公室,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麻袋时眼睛亮了:"李局长没看错人,你在铁钉的这第一炮打响了!
"
"都是铁钉的兄弟姐妹们干得好,主任带得好。
"我赶紧摆手,张主任在旁边接话:"姚老师天天走村串户,嗓子都说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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