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天光彻底铺满山野,马伏山层层梯田清晰明朗。
母亲从不肯偷闲、不肯荒废光阴。
她扛起小锄头、背起竹编背篓,独自上山下地,伺弄四季庄稼。
屋前自留地、屋后小菜畦、坡上杂粮土,她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玉米、红薯、洋芋、青菜葱蒜,四季轮作、从不空置。
我们次次回乡劝她歇息养老,不必再辛苦劳作。
母亲总蹲在菜畦间,一边薅草松土,一边淡淡回道:“我不种地、不干活,整日坐在空屋里,更是胡思乱想、心里发慌。
做点农活、出点力气汗,日子才踏实安稳。
我种的菜不打药、不上肥,纯天然干净,你们逢年过节回来,吃得放心踏实。”
院角圈舍里,她常年养着十余只鸡鸭,不多不少,刚好让院子有生机、有响动,不至于死寂荒凉。
每日晨昏喂食、清扫圈舍、打理院坝,忙忙碌碌填满时光,以此抵御漫长独居的孤单与思念。
每每劳作间隙,她总会下意识朝堂屋那把空荡荡的百年老木椅望上一眼,那里曾是父亲坐了一辈子的位置,如今尘埃落落、空空如也。
一眼凝望,片刻沉默,随后低头继续忙活,把所有相思孤寂,尽数藏进日复一日的辛劳烟火里。
最难熬、最显窘迫的,是马伏山的秋冬季节。
高山入冬早、霜寒重、夜风烈。
山谷寒风穿沟过壑,呜呜绕屋。
早年宽敞伙房尚在之时,冬日柴火旺盛、灶台滚烫,一家人、邻里乡亲、孩童老小围坐烤火,暖意满堂、热闹融融。
如今仅剩方寸灶台,烤火之地极其局促,极限只能容纳两三人侧身落座取暖。
每到暮色早临的秋冬黄昏,母亲做完农活归家,天色已然暗沉。
她煨上一灶柴火,独自坐在灶台边取暖过冬。
摇曳火光映着满头白发、单薄佝偻的身影,偌大百年老宅前堂空旷、后院清冷,唯有厨屋这方寸之地有火有光、有一丝人间暖意。
灯火明明灭灭,光影在斑驳老旧的土墙上轻轻摇晃,墙上残留着父亲在世时留下的所有生活痕迹:钉柴刀的老铁钉、挂锅铲的旧木钩、反复糊过又脱落的旧报纸、经年烟熏火燎的深色印记……万物依旧、旧景如常,唯独少了相伴六十载的那个人。
雨雪落天、山路封滑之时,母亲无法下地劳作,便整日坐守老宅。
缝补浆洗、搓晒杂粮、整理杂物,把漫长寂寥的阴雨天填得满满当当。
她最怕闲、最怕静,一旦无事可做,满院满屋的冷清孤寂便会汹涌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唯有逢年过节,我们全家老小阖家归山,老宅才会重拾往日喧闹。
儿孙满堂、孩童嬉闹、人声鼎沸,可狭小灶台的窘迫便会尽数凸显。
做饭、洗菜、烧水、炖菜尽数挤在方寸之间,转身磕碰、落脚艰难,连围坐烤火、闲话团圆都局促拥挤、束手束脚。
每到此时,我心底的愧疚与遗憾便翻涌不止。
当年为求父亲一线生机,我们毫不犹豫拆去他亲手修建的伙房,满心虔诚寄望祖茔开窍、福荫护佑,盼能留住亲人性命。
可天命难违、生死有常,格局改了、明堂开了、山水通了,终究没能留住操劳一生的父亲。
唯一留下的,便是母亲余生岁月里日复一日的起居不便,以及我们儿女心中一世难消的绵长遗憾。
我无数次暗自回想:若是早知结局如此,当年是否还会决然拆房?
可辗转思量,答案依旧是会。
为人子女,至亲重病卧床、求医无门、束手无策之时,世间但凡有一丝渺茫希望,没有人能够坦然放弃。
哪怕是自我慰藉、哪怕是求一心安、哪怕是最终徒劳,也必然倾尽所有、奋力一试。
世间最无奈、最磨人的遗憾,莫过于:初心全是孝心,结局只剩亏欠。
可母亲从来通透宽厚、慈悲包容,从未让我们背负这份愧疚度日。
她总在摇曳灶火旁轻声宽慰我们:“人各有命、寿数天定,不是风水、不是格局所能更改。
你们当年一片孝心、一心救父,无愧于心、无愧于情。
房子是身外之物,拆了便拆了,比起亲情人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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