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透彻,今日这顿饭哪是去享什么皇恩,分明是要去鬼门关前走一遭。
课毕的时候,那些宗室孩子三三两两地散了。
赵德崇跨出门槛时还特意转过头来盯着这边看,那神色里写满了疑虑。
赵惟吉根本不理会别人的目光,他迈着那双短墩墩的小腿跑到徐铉跟前,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袖口。
“先生,翁翁已经准了,我们去福宁殿用膳吧!”
“臣遵殿下吩咐。”
穿过那道厚重的宫墙时,徐铉脑子里已经乱成了麻,不断盘算着皇孙刚才那番话背后的含义。
倘若真是有人在官家的饮食里动了手脚,那这件事就是能把整个汴京城翻个底朝天的祸端。
他这个亡国之臣落入这样的漩涡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皇孙能把这等隐秘对他和盘托出,显然是存了一份罕见的信任。
进到殿内,内侍们屏息凝神地垂手立着,将他们二人引进了偏阁。
桌上已经摆好了那些冒着热气的精致吃食。
赵匡胤还在前头的暖阁里批阅那些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偏阁里此刻再没旁人盯着。
趁着四下无人,徐铉正欲整顿衣冠向皇孙问个明白,袖子就被那只胖手再次抓紧了。
此时的赵惟吉已经敛去了脸上的娇憨。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先生,刚才在外面那些话我不能说透。”
“翁翁最近每次喝完那药汤总说精神不济,人也变得比以前嗜睡了许多。”
“连那几个负责送药的内侍,手脚都在发抖。”
徐铉只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冰,最让他担忧的那个念头终于落了地。
“殿下,官家平日里服用的药膳方子,还有那些熬药、递送的经手之人,您能寻到机会查看一二吗?”
赵惟吉皱着小眉头摇了摇脑袋,眼里雾蒙蒙地透着委屈。
“我还没到那桌案高,那些翰林医官院的大人们也不肯让我多看一眼方子。”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翁翁的身体被那些东西吃坏了。”
“先生您最懂这些药理,能不能帮我瞧一瞧,哪怕只是一眼也行。”
徐铉盯着这个孩子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一点头,自己就彻底绑在了皇长子这一脉的战船上。
既然官家曾对他有不杀之恩,且皇孙如此年幼便有这份纯孝与担当,他断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徐铉收敛了所有的惊惧,对着赵惟吉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尽可宽心,臣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定要在那药香里辨出个是非黑白来。”
“只要那方子里有一丁点坏了规矩的东西。”
“臣哪怕是拼上项上人头,也要护住官家的龙体万全。”
听到这句承托了千斤重担的诺言,赵惟吉紧绷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
他对着徐铉甜甜地笑:“谢谢先生,我就知道先生是个大好人!”
两人的话音刚歇,外头便传来了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内侍拉长了嗓子的唱礼声,一股子不威自怒的气度已然逼近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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