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这是先把水面搅平,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只是一场寻常朝会,等鱼儿放松了警惕,再一竿子抽下去。
果然,三四桩琐事议完之后,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后排几个低品官员甚至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楚昭辅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些,悄悄的在朝服上蹭掉了手心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官家早已拿到荆湖实账,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不如主动呈报,借着核验账目的由头,把亏空往漕运折耗和地方瞒报上推,先把自己从贪墨里摘出来。
他暗暗的吐纳,稳住心神,往前迈了半步。
“启奏官家。”
楚昭辅的声音压的很稳,听不出半分慌张。
“臣奉旨复核荆湖六州漕粮账目,已将开宝四年至六年的漕粮底册,与地方转运司核销文书重新核验完毕。”
他双手将簿册高举过头。
“臣请旨当堂呈报,以正视听。”
赵惟吉在屏风后头差点笑出声。
主动送上门,倒是省了翁翁再找由头发难。
殿上安静了一瞬。
赵匡胤放下手里的奏章,抬眼看了楚昭辅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哦?
核验完了?”
“回官家,臣连日核对,不敢有一点懈怠。”
赵匡胤没接他的簿册,转头看了一眼身侧。
“王继恩。”
“奴婢在。”
“把那只匣子抬上来。”
王继恩躬身退到御案旁,双手捧起那只紫檀密匣,快步走到殿中央的长案上轻轻搁下。
赵匡胤从袖中摸出钥匙,却没有起身,只将钥匙搁在御案上,用指尖慢慢的推向前方。
“刘知信。”
殿门旁的阴影里立刻走出一人,正是武德司使刘知信。
他接过钥匙,走到长案前,咔嗒一声打开了密匣。
匣盖掀开的一瞬,赵惟吉看见楚昭辅的喉结清晰的上下滚了一下。
刘知信从匣中取出两摞文书,一摞是桑皮纸,每页右下角盖着押印,一摞是三司的簿册。
他将两摞文书并排铺在长案上,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赵匡胤这才站起身,走下御阶。
靴子踩在金砖上,那声响一下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走到长案前停住,伸手拍了拍那摞桑皮纸。
“这是广平郡王从荆州送回来的实账。”
“河清兵入荆湖以来,每日军粮支取,细致到升斗,每一笔都有仓吏签押和收讫底单。”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那本簿册上。
“这是三司使楚昭辅上报给朕的账目。”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昭辅脸上。
满殿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御史台的李符悄悄的往同僚身后缩了缩,生怕官家的目光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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