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到炉火前面的时候,蹲在炉火旁边的那个人直起身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磨旧了的红绳。
他放下手里那柄长柄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
坐。”赵真真在炉火旁边一只矮凳上坐下来,小星跟过来蹲在她脚边。
太上老君把铁钳搁在旁边的木板上:“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他们吵了?”赵真真:“……听到了。
有十几个人在说话。”太上老君点了点头:“十八个。
都是本座。”
赵真真:“……都是您?”太上老君:“本座有十八个分身,下界历劫转世过十八次。
每次转世都保留了一段独立的意识和习惯。
有的已经完全融入本体了,有的还保留着独立的部分——比如那个蹲在墙角捂陶罐的,他那一世是铁匠。
还有刚才画卷轴那个,他那一世是画师。
旁边那个端茶杯看着的,是书法家。
都是不同朝代、不同身份的转世,每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他指了指炉火旁边正在翻竹简的那个人:“他那一世是管库房的。
所以他整理架子的速度比本座本体快。”又指了指坐在书架顶格上不下来的那个人:“他那一世是攀岩的。”赵真真抬头看了一眼书架顶层——确实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翻一本册子,两脚悬空,像在观察屋子全局。
赵真真:“……他为什么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太上老君:“他那一世住在山洞里。
习惯了高处。”书架顶层的人低头看了赵真真一眼:“下面太吵。
上面看得清楚。”
太上老君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两只浅口碟,一碟里放着几块浅金色的糖块,一碟里放着几片干透的草叶:“这是金嗓子丹。
你含一颗,说话会清楚一些。”赵真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糖块在舌面上慢慢化开,温和的甜味被火炉的余温持续烘着,喉间缓缓升起一阵持续的暖意。
她问了一句:“您这十八个分身,平时一直在一起吗?”太上老君:“大部分时候在。
有的会去闭关,有的会下界转一圈。
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开例会——核对丹方进度、整理典籍、确认修行进度。”他顿了顿,“有时候也会吵架。”
赵真真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对话:“刚才在吵的……是关于丹火的问题?”太上老君:“算是。
但最常吵的是两件事——‘本座把什么东西放错了位置’和‘本座觉得你放错的位置在另一个地方’。”他顿了一下,“本座的十八个分身里,有两个方向的记性最好,其中一个记得东西的位置,另一个记得放东西时的动作。
两个人经常产生分歧,但最终会找到一致的结论。”
这时墙角那边传来一声:“找到了!”赵真真转头看去——那个一直在翻架子的老者从第三层抽出一只小陶罐,举到灯下看了看:“就是这罐。
去年封的,今年正好开。”他端着陶罐走到炉火旁边,在赵真真旁边蹲下来,打开罐盖,一股清淡的草药气味从罐口散出来。
他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四粒。
够用了。”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陶罐走回架子那边去了。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那一世是药材商。
他记得每一罐药封存的年份。”
赵真真又含了一颗金嗓子丹。
她坐在矮凳上,听着屋子里十八个人各自发出的声音——有人继续翻书、有人来回走动、有人在低声念手里的竹简内容、有人正把一只陶罐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回去、有人正在给茶壶添水、有人正蹲在窗台边拨弄一盆矮生植物。
小星蹲在她脚边安静地听着,它已经停止了追踪,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来回交错的声音。
太上老君用铁钳拨了一下炉火,然后放下铁钳,看向门口:“你这一路,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有人在试探你。”赵真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目光落向了门口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外侧的地面上,有一道被拉长了的影子。
林小眠站在门槛外侧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移,也没有退回去。
赵真真把目光收回来:“……我知道。”太上老君:“那你知不知道他试探你多少次了?”赵真真想了想,从第一天开始算起:“……仙鹤拦路、快递箱走丢、星轨线加阴影、雷部的噪音旋钮——”太上老君:“一共二十三次。
他一直在试探你——想知道你是不是‘遇到小麻烦就会发脾气’的人。
如果你发脾气了,他就可以告诉自己‘果然所有人都一样’。”赵真真安静地听着:“……我没有发脾气。”太上老君:“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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