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只是很单纯地看他——看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你的火不错。
和俺老孙当年在炼丹炉里烧的那种火不一样,但旺。”
他话音刚落,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魁梧,披着暗黄色的袈裟,面容方正,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竖纹,像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走路时袈裟下摆拖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另一个瘦高清癯,穿灰色的僧袍,手拄一根锡杖,杖头的铁环随步伐轻响,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盲人的暗,而是有光但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孙悟空看到他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伽蓝?
龙树?
你们怎么下来了?”
走在前面的魁梧僧人双手合十,欠了欠身:“斗战胜佛归来,灵山蓬荜生辉。
弟子奉佛陀之命,前来接引。”他的声音浑厚而和缓,像铜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韵悠长。
接引僧伽蓝。
他原本是终南山的山神,修行三千年未能化形,终日为迷途旅人指路。
有一日观音路过,见他风雨无阻地站在山口指了三千年的路,便问他:“你指路三千年,可有人谢过你?”伽蓝答:“我指路不是为了被谢。
是为了让走路的人不迷路。”观音一笑,说:“山神的职责是‘守’,但‘守’的尽头是‘护’。
你愿做佛国的门吗?”伽蓝叩首,从此成了灵山的接引僧,守门已一千二百年。
这个典故李煜之前在五庄观的典籍里读过,此刻看到伽蓝本人,只觉他方正的面容确实有种“守门人”的厚重感,像一尊石雕被注入了血肉。
伽蓝身后的龙树也合了合掌,声音清淡如竹叶拂过水面:“斗战胜佛许久未归,雷音寺上下皆盼。
请随弟子入寺,佛陀已在雷音寺等候多时。”
孙悟空看着他们,那双火眼金睛在伽蓝和龙树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和平日一样,但李煜注意到他握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就走呗。
俺老孙正好想见见金蝉子那老和尚。”
伽蓝侧身让路,宽大的手掌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斗战胜佛这边请。”龙树也随之让到一旁,锡杖拄在石缝里,杖头的铁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李煜走在孙悟空身侧,焚天战斧的斧刃悬在腰间,随时可以抬手握柄。
他侧头看了看伽蓝——这个魁梧的接引僧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光线到了他脸上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
小火从李煜肩头探出脑袋,对着伽蓝的方向嗅了嗅,然后缩回去,在李煜耳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咕”。
“怎么了?”李煜低声问。
小火用喙啄了啄他肩头的衣料,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羽微微炸开了一点,那是它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队伍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灵山的石阶盘绕而上,越往上走,两侧的古树就越密,枝叶交织成一片幽暗的穹顶,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金色光斑越来越少。
空气的温度在缓慢升高,不是那种让人舒适的暖,而是一种潮湿的、黏稠的热,像站在一口巨大的蒸锅旁边。
雷震岳走在队伍最前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脚都踩实了才换下一脚,像一头警惕的熊。
炎影却不一样,他像一抹淡影在队伍两侧来回穿梭,时而蹿上树枝,时而贴着岩壁滑行,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热能影像里,山上有三百多个移动热点。”红晷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过来。
他戴着一副半透明的战术目镜,镜片上流动着细密的绿色数据光点,像某种活着的刻度尺在转动。
“它们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出现,像在巡逻。
有规律,有队形——不是普通的香客。”
“三百个。”祝心灯的步子慢了一拍,“我感应不到它们的情绪。
一个都没有。
就像三百个空壳子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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