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与石台连接的地方,青石台表面的颜色正在缓慢地从灰白色变成暗紫色,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样蔓延,已经覆盖了青石台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李煜在石林边缘停住了脚步。
“静坐。”他说,“他成罗汉之前是什么人?”
降龙也在石林边缘蹲了下来,破扇子拢在袖口里:“他成罗汉之前,是灵山西面一个村子里的石匠。
那村子后面有一座山,山上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花岗岩,质地细密,适合刻东西。
他从十八岁开始上山采石,三十岁那年开始在石头上刻花纹,四十岁的时候他已经能刻出完整的佛像了。”他顿了顿,“他刻了一辈子佛像。
那些佛像被请进了灵山周围大大小小的寺院里。
他刻的佛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刻的佛像都是标准的姿态、标准的微笑,他刻的佛像每一尊都不太一样。
有的佛像下巴稍微偏左,有的佛像眼睑低垂的幅度略深,有的佛像嘴角翘得比别的高一丝。”
“他刻的是同一个人的脸?”李煜问。
“刻的是他自己的脸。”降龙说,“他刻了一辈子佛像,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佛像的脸是他自己的。
他只是在刻的时候想着自己当时的状态——累的时候嘴角翘得低一些,精神好的时候翘得高一些。
等他八十岁那年刻完最后一尊佛像的时候,他放下凿子坐在那尊佛像前面,才发现那尊佛像的脸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你像佛,还是佛像你?
’”
“他想到了答案吗?”
“他坐在那尊佛像前面想了三天。”降龙说,“第三天晚上,他死了。
死了之后就成罗汉了。”他的扇子在手中轻转了一下,“成了罗汉之后他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刻了一辈子佛像,到最后发现那些佛像的脸都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刻佛还是在刻自己。”
李煜走入石林。
那些灰白色的花岗岩柱在他两侧排开,月光落在那些被风蚀圆钝的柱顶上,形成了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走到青石台前,在距离静坐约一步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把焚天战斧横放在膝前,暖金色的火焰从斧刃上缓慢地渗出来,在青石台面上形成了一圈直径约一尺的暖色光晕。
静坐的目光在暖金色光晕出现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但此刻那个点似乎被那层暖色吸引了过去。
他的声音从嘴唇间渗出来,平稳而干燥:“……你带着路的气息。
那条路很长,走过的人很多。
你在那条路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是土的,不是石头的。”
“我走过很多路。”李煜说,“有些路是石头的,有些路是土的。”
“石头路会磨损你的脚。
土路会滋养你。”静坐说,“你踩过石头的,也踩过土的。
你的脚记得两种感觉的不同。”
“你凿了一辈子石头。”李煜说,“你的手记得石头的触感。”
静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那段沉默中出现了第一次变化——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俺凿它的时候,不是用工具凿的。
是用手指凿的。
手指在石头上磨了三年,磨出了茧。
那层茧后来变成了石头上那张脸的轮廓。”他的手指在交叠的姿态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回忆那个动作的触感,“俺凿那尊佛像的时候,一共凿了一千二百零三天。
每天凿完之后会把石粉扫干净,数一数石粉的多少来判断当天凿了多少。”
“那一千二百零三天里,石头变了吗?”李煜问。
“石头变了。”静坐说,“它从一块毛石变成了一尊佛像。
它的表面从粗糙变成了光滑。
它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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