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那人站在沙滩上,指挥着族人搬东西,声音沙哑但中气足,他喊一声,几个人抬着木桶往沙滩深处走。
小女孩跟在他后面,手腕上缠着那片刻了新骨片;年长那人给她新磨的,边缘还带着鱼骨茬,正面刻着“薪火西传”,背面刻了一只耳朵和一个钟。
两个记号刻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老人看着族人在沙滩上忙活,棚子一间一间搭起来,火堆一个一个生起来。
“西边没有岸,我们住在船上。
祖祖辈辈住在船上,船就是我们的岸。
现在东边有岸,我们住在岸上。”他指了指那些翻过来当屋顶的木船,“船还是留着;以后有人想回西边看看,还能划回去。
西海那边虽然空了,但声脉还在,钟还在响。
回去听听钟声也好。”
阿念端合灯走到沙滩上,白里透金的光照着那些搭棚子的人。
有人抬起头看灯,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他们已经不像第一次看见光时那样发愣了。
“你们以后可以在东边点灯。
骨片上写的是薪火西传,现在西边的人到了东边,薪火也能往东传。
东边有灯,你们学会了点灯,以后就是东边的人。”
老人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鱼骨;不是骨片,是整根鱼肋骨,又粗又直,一头磨尖了。
鱼骨被他的手磨得光滑,骨头上还留着细微的磨痕,是常年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
他蹲在沙滩上,用鱼骨在沙子上画了一盏灯。
画得歪歪扭扭,但灯座、灯芯、火苗都画出来了;灯座是个方框,灯芯是一竖,火苗是上面一小团弯曲的线。
小女孩蹲在旁边看,也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鱼骨,比老人的细一圈,学着老人的样子在旁边画了一盏更小的灯。
她画的火苗比老人的更弯,像被风吹歪了。
老人画完站起来,看着沙滩上那两盏歪歪扭扭的灯。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鱼骨递给叶寂。
“西海没有灯,我们没见过灯。
但骨片上刻着薪火,我们就在沙子上画灯。
画了这么多年,一代传一代,都把灯画歪了。
现在见到真灯了;真灯比画出来的好看。
火苗是活的,会跳。”
叶寂接过鱼骨。
鱼骨入手微温,被老人的手磨得光滑,骨头上还留着常年握持的磨痕,磨痕里嵌着极细的沙粒;不是西海海底的石屑,是花圃沙滩上的沙。
老人上次来抓了一把沙,沙粒嵌进鱼骨的磨痕里,洗不掉。
他把鱼骨放进石匣最底层,和骨片堆搁在一起。
石匣里震了一下;骨片堆上的青光亮了一瞬,和鱼骨上的磨痕碰在一起。
骨片刻的是初的字,鱼骨画的是西海的灯,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阿舵坐回礁石上,面朝西边,手里掰着饼。
钟声还在响,很轻很轻,从西边石台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
几十个西海遗民在沙滩上搭好了棚子,有人把骨片挂在棚子门口,骨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人蹲在花圃前面看灯,一盏一盏看过去,用新学会的字念灯的名字;粗陶灯,椰壳灯,石灯,铜灯。
小女孩跟着阿念学认灯的名字,阿念指一盏,她跟着念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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