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眼睛发亮,先掏出一卷油汪汪的图纸,边角还沾着半截车间里的机油渍,接着捧出个深棕色牛皮盒,铜扣\"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银灰色的便携洛氏硬度计,最后小心翼翼捧出个木匣,里头躺着五枚齿轮,齿纹间还凝着未褪的机油香。
\"您瞧,两件磨得跟锯齿似的,这是老机子上拆的;这两件有一年工龄,齿面还留着切削纹路;最干净的这枚是新件,您看倒角多规整。
\"
赵永明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桌腿,指尖挨个点过齿轮,忽然声音低了些:
\"齿轮毛坯图纸没找着。
\"
杨廷和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摸着图纸上模糊的热处理标记,笑出满脸褶子:\"毛坯有啥难的?
等会儿找张白纸,咱照着实物画草样。
对了,\"他忽然拍了下大腿:\"明儿你去机械局资料室,把1978年那套《齿轮精密加工技术》给我借来,要带油印批注的那版。
\"
堂屋的光线渐渐沉下去,西墙爬满金红的霞。
两人凑在台灯下,灯泡裹着光晕,把影子投在墙上。
杨廷和用镊子夹着硬度计压头,\"咔哒\"一声戳在齿轮齿面上,表盘指针转得飞快,赵永明忙在笔记本上记数字,笔尖划破纸页。
\"你看这磨损量,\"杨廷和用卡尺敲了敲那枚老齿轮,\"热处理没做到位,渗碳层太薄,跟纸糊的似的。
\"
小伙子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齿轮,忽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是师娘在熬白菜豆腐汤,铁锅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混着葱花爆香,勾得人喉结直动。
暮色漫过窗棂时,杨廷和老伴儿掀开竹帘,手里端着粗瓷海碗,碗沿浮了一层金黄的油花。
\"俩傻子,眼睛都要贴到齿轮上了!
\"她笑着把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又端来两碟腌黄瓜,\"赶紧洗把脸,今儿蒸了玉米面饽饽,就着萝卜干吃。
\"
赵永明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师父往厨房走。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杨廷和斟了两茶缸子散装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缸里晃悠。
师娘往赵永明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
\"明儿带点回家给你娘尝尝,她总说我炖肉手艺好。
\"
小伙子喉头一热,看着碗里油花映着灯光,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堂屋比车间暖乎多了。
窗外,暮归的鸽群掠过灰蓝色的天。
二人碰了碰茶缸,白酒辣得赵永明眼眶发酸,杨廷和却慢悠悠抿着,夹了口腌黄瓜嚼得咯吱响。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师娘又往锅里添了勺汤,火光映得两张脸通红。
齿轮还躺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可这会儿,它们好像也沾了人间烟火气,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件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的玻璃窗,在灶台边投下一片暖黄。
杨廷和老伴站在案板前,手腕翻动间,面团被擀面杖碾成薄如蝉翼的圆片,边缘微微透光。
案板一角码着翡翠似的芹菜碎,混着牛肉末的鲜香,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她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铜制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像两根被阳光晒暖的细筷子,稳稳架住即将落下的暮色。
院门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仲明和仲昆推着车撞开木栅门远远就喊:
“妈!
家里咋回事?
咋突然叫我们回来?”
冲进厨房时,正看见母亲往馅盆里撒最后一把葱花。
竹篾蒸笼里卧着排得齐整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等着跳水的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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