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10块利润,不就是从税里省出来的?”仲明往茶杯里续着热水,白雾漫上他的眼镜片,
“这么算下来,还差30多万呢。”
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廷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下午和永明说话的情景。
那时永明正蹲在车间里校对齿轮尺寸,手里的游标卡尺卡得咯吱响,可一提到仲昆,那孩子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瞟向墙角的废铁堆,像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是我多心,”廷和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带大的徒弟。”
“二弟结婚后是变了不少。”仲明的声音低了些,“上回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说厂里忙。
结果马媛发的朋友圈,那天他们在郊外摘草莓呢。”
爷俩的谈话像茶叶在水里浮沉,一会儿沉到具体的数字里,一会儿又飘到仲昆小时候的事上。
茶水添到第五次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老槐树梢。
两人收拾茶杯时,瓷碗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仲昆家,早餐桌的油条还冒着热气。
岳父刚放下搪瓷碗,仲昆就把父亲的嘱咐说了出来。
“这好办。”岳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边有些卷了,“工业品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影印件,你拿给你父亲看。
前些日子我已把法人改成你表哥的名字了。”
马媛正给女儿擦嘴角的豆浆,闻言抬了抬头。
岳父转向她,语气轻快:
“那公司是以残疾人名义办的,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只交3%的营业税,没有所得税。
法人是你表哥,招了几个残障员工在他那儿打杂,会计是你表哥的老婆。”
“转账的事跟她说了?”岳父又问仲昆。
“昨晚都讲清了,”仲昆往嘴里塞了半截油条,“只是会计是谁没跟他说。
我们这就回齿轮厂。”
马媛把女儿抱下椅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
她想起昨天晚上仲昆告诉她:
“这样咱们家能多些进项”。
可她总觉得那数字里藏着寒气。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墙上的石英钟跳过九点半,廷和捏着搪瓷缸,传来仲昆和马媛的自行车碾过厂门口碎石路的声音。
推门声响,仲昆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身后的马媛拎着帆布包,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没等廷和开口,仲昆已经将一叠影印件放在办公桌上。
“爸,这趟没白跑。”仲昆扯过木椅坐下,拿起桌子上茶水咽下半杯,“贸易公司马经理正好在,一听是齿轮厂的事,当即就把底给亮了。”
他指着影印件上的字,“他们是残疾人组建的公司,头年全免税,次年起只免所得税。
想跟咱合作,咱按60元把齿轮卖给他们,他们给90元——听着像吃亏?
别急,他们转头卖给拖拉机厂106元,扣掉给苏大成的4元提成,自己落12元。”
廷和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搪瓷缸重重磕在桌角:“12元里还要抽成?”
“营业税3%扣掉3块6,剩下的8块4才是真利润。”仲昆俯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了些,“这8块4里,60%得给商业局当活动经费,算下来5块零4分;最后落到贸易公司手里的,也就3块3毛6。”
他顿了顿,指头在桌面上划出三道杠,
“说白了,这叫三得利。
咱齿轮厂是大头,一年稳稳落30万;商业局拿中头,20万;贸易公司得小头,10万。”
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半晌才抬起头,眼里蒙着层雾:“那国家呢?”
“国家亏了60万的税。”
仲昆的声音沉了下去,窗外传来车间里齿轮啮合的嗡鸣,像在应和这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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