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车厢最是热闹,下铺的人挨着坐,嗑着瓜子聊家常,话头总能绕到“目的地”上——山东来的商人揣着样品,说要去成都批些新货;打工的大叔揉着衣角,念叨着老家的娃该长高了;背着画板的学生翻着速写本,指给旁人看刚画的秦岭山景,故事顺着笑声漫开,把陌生的距离都填满了。
到了晚上,车厢里的灯便调暗了,只剩过道灯亮着昏黄的光。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山谷里荡着回音,盖过了偶尔的咳嗽声。
卧铺的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味,裹着暖意,人在轻轻的颠簸里晃着,倦意慢慢爬上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成了催眠曲。
等过了广元,铁路便跟着嘉陵江蜿蜒南下。
两岸的竹林渐渐密了,青绿色的竹影晃着,空气里也多了些湿润的水汽,不再是北方的干冽。
忽然有广播声响起,带着点电流音却清晰:“前方到站,绵阳站,距离成都还有120公里。”话音刚落,车厢里便动了起来,人们探起身,开始翻找行李,把散着的物件归拢好,脸上都带了点期待的雀跃,连说话的声调都轻快了些。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火车缓缓驶进了成都站。
车厢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轻呼。
1987年的成都站,站房带着川西民居的模样,飞翘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站台上飘着股麻辣的香气,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扑面而来。
出站口早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踮着脚往车厢方向望,眼神里都是盼。
仲昆和仲伟跟着人流出了火车站,手里拎着行李,看眼前的热闹景象,相视一笑。
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成都量具刃具厂”的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带着他们往这座城的深处去了。
1987年的成都东郊,工业的脉搏在府青路与二环路东一段的交界处强劲跳动。
成都量具刃具厂就坐落于此,厂区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周边成都热电厂高耸的烟囱、成都机车车辆厂忙碌的车间连缀成片,共同织就了一幅热气腾腾的工业图景。
这里交通便利,卡车、自行车在道路上往来穿梭,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机油与钢铁的气息,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这家工厂的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讲起。
1956年,借着国家“一五”计划的东风,在苏联专家的援建与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成套支援下,成都量具刃具厂破土动工。
厂区里那栋标志性的红楼,更是按苏联1952年援建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图纸原样建造,红墙尖顶,线条工整,不仅是工厂的核心建筑,早已成了东郊人眼里的“工业地标”——远远望见那抹红,就知道,刃具厂到了。
这天,一辆出租车沿着府青路缓缓驶来,在刃具厂的厂区入口停下。
车门打开,仲昆二人拎着包下了车,出租车便在门卫的示意下缓缓驶离——厂区向来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
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走向入口旁的传达室。
“同志,我们是山东来的,和销售处约好了。”
仲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介绍信。
传达室的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登记本核对信息,随后拿起电话:
“是销售处吗?
山东来提货的两位同志到门口了……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对二人说:
“进去吧,销售处就在红楼二层,213房间,找罗处长就行。”
穿过厂区大门,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小车匆匆走过。
红楼就在不远处,红墙在绿树映衬下格外醒目。
二人沿着楼梯上到二层,找到213房间,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一位中年男子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你们是山东来提货的吧?
快请坐!”
仲昆连忙走上前,伸手与他相握:“您就是罗处长?”
“是我是我,”中年男子笑着点头,“年前在电话里和你们联系的就是我,我姓罗。”
“罗处长,那咱们也算是在电话里‘见过面’了。”仲昆松开手,顺势坐下,
“我们这次来,一来是把订的货提回去,二来呢,是想跟着您学学齿向测量仪的操作规程——这仪器金贵,我们怕用不好。
另外还有个事想请教您,我们刚入行做齿轮生产,经验不足,也想问问,除了这台,生产齿轮还得用到哪些仪器?
您多指点。”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