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的带子被一点点收紧,“咔嗒”一声轻响落得干脆;零碎的物件被一一塞进侧袋。
最后仲伟弯腰,把那个沉甸甸的齿向测量仪轻轻靠在腿边,金属壳凉得硌腿,他却没动,只和仲昆一起闭上眼,让周遭的嘈杂慢慢淡去,沉入片刻养神的静谧里。
晚上十点十五分,广播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女声,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开往郑州的K870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依次从检票口检票上车。”
仲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手一捞就将腿边的测量仪背在肩上。
两人拎起行李,跟着缓缓移动的检票队伍穿过闸机,刚走到站台,风就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特有的铁锈味,吹得人鼻尖发凉。
找到12号车厢不算费力,他们麻利地把大件行李塞进行李架,拍了拍灰,对号坐在各自的下舖上。
夜色渐渐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大半,多数人都歪着头打盹,只有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规律地响着,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仲伟却始终没放下手中的两本说明书,指头捻着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在单调的铁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仲昆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也没打扰,只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里,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一闪而过,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这趟旅程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三十多个小时里,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先是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慢慢淡成郊区的稀疏灯火;接着是田野的星灯,农户家的窗亮着暖黄的光,衬得夜空里的星星格外密;后来天快亮时,晨光漫上来,给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染上朦胧的暖色,连空气都好像变得软和了。
直到第三天早晨,火车“哐当”一声晃了晃,终于驶进郑州车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带着尘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才惊觉梦似的旅程告了一段落。
出站后,仲昆让仲伟在大厅等着,自己去了售票窗口改签。
回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票,眉头皱着:“没卧铺了,只能坐回去。”仲伟接过票看了眼,下午四点的硬座,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把大件行李存进车站的寄存柜,“咔嗒”锁好柜门,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圈,才并肩走出了车站。
“不远处有个邮电局。”仲昆抬手指了指前方,街角的绿色牌子很显眼,“我挂个长途回家,告诉父亲,我们明天早晨到家。”
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沙哑,仲昆对着话筒简短几句交代清楚行程,说
“东西都好”“人也不累”,挂了电话。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按小时收费的小旅馆,老板是个和气的婶子,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的桌子上还摆着个搪瓷杯。
“好好睡一觉。”仲昆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床板硬邦邦的,他却舒了口气,“晚上坐一宿硬板,现在得攒点精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做梦,直到下午两点,旅馆老板娘轻轻敲了敲门:
“同志,到点啦。”
仲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还沾着点眼屎,和仲伟一起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结完账走出旅馆,日头正暖,他们在附近的摊位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夹馍,白馍咬开个口,肉香混着汤汁冒出来,烫得人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口;又挑了袋黄澄澄的橘子,皮儿薄得透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火车站,取出行李,到候车大厅坐下没多久,广播就提示开始检票了。
仲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抬手抹了抹嘴,和仲昆一起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拉杆又开始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归心似的,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
三点四十五分,他们随着人流来到3号站台。
这是一趟过路车,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五分钟后,墨绿色的火车裹挟着风驶进站,停稳时车厢门正好对着他们的位置。
上车找到座位坐下,仲昆让仲伟把测量仪放在座位底下垫好,自己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我去找列车长问问,看能不能补上卧铺。”
仲伟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座位底下的测量仪。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与汗味,仲伟挤在硬座的角落,行李堆在脚边,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
正当仲伟低头对着那台齿向测量仪的说明书皱眉时,仲昆突然一阵风似的从过道挤回来,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补到卧铺了!”他声音里带着兴奋,“下一站兰考,卧铺车厢有几个人下车,列车长让咱们先过去等着。”
两人如蒙大赦,麻利地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
穿过四节塞满乘客的硬座车厢,又绕过飘着饭菜香的餐车,终于到了卧铺车厢连接处。
列车长早已在那里等候,熟练地为他们补了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
捏着那两张带着油墨味的卧铺票,两人对视一眼,都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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