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马媛正在洗衣房忙碌。
她从包里拿出从杨家庄带回来的换洗衣物,先用清水仔细泡着,再分批放进洗衣机。
仲昆知道她的习惯,总说这样洗过的衣服没有洗衣粉的呛味,带着阳光晒过的清爽。
“爸还没回?”仲昆擦了擦手问。
“应该快了,”岳母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出来,“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他特意推了应酬。”
话音刚落,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
岳父推门进来,脱下外套时看到仲昆,脸上露出笑意:“回来啦?”
仲昆正和小燕在她的小房间里下弹子棋,听见动静便停了手。
小燕年纪不大,棋艺却跟着外公练得颇有章法,仲昆陪她下过几次,从没赢过,此刻棋盘上他的棋子又被堵得动弹不得。
“你自己玩会儿积木,爸爸去看看外公。”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看着她乖乖跑去玩具箱旁,才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岳父正接过岳母递来的茶杯,仲昆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回来得早。”
“知道你们要回来,应酬推了也无妨。”岳父呷了口茶,目光望向小房间的方向,“小燕在玩什么?”
“刚下完棋,这会儿在搭积木呢。”
仲昆笑着答,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人们明天便是元宵,团圆的气息在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来。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光晕染开一片沉静。
仲昆跟着岳父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客厅的喧嚣轻轻隔绝在外。
他往藤椅上一坐,端起岳父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说起了去成都的经历。
“这次去成都,主要是对接那边工厂的设备需求,过程还算顺利。”仲昆简单带过了路上的奔波,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成都那个厂是真的大,简直像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看向岳父,加重了语气:“比咱们这儿的小县城都差不了多少。
里面医院、学校一应俱全,居然还有一所大专院校,公安、消防更是标配,甚至连法院都有自己的。”
岳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你说的是那个‘一五’重点工程吧。
50年代苏联援建的项目,国家军工的眼珠子。”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飞机大炮,将来的原子弹、卫星,都离不了它的精密测量。
这儿要是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去买的齿向测量仪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们这次的合作问题,都解决了?”
“明面上需要解决的都解决了。”仲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但齿轮的根本问题,还卡着。”
岳父抬眼看向他:“什么问题?”
“是齿轮钢。”仲昆语气凝重起来,“我们现在试制的这种齿轮,和原来生产的不一样,对钢材的要求高得多。
连东风厂都没啃下来这块硬骨头,他们试了好几次,全失败了。”
岳父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父亲的齿轮厂能站稳脚跟,关键就在齿轮钢的配方。
他当年把这事儿攥得那么紧,不是没道理的——这是命门。”他看向仲昆,语气郑重,“在没拿到你父亲的配方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
仲昆迎上岳父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已经让永明去父亲身边了,专门负责称料。
我嘱咐过他,每次称料都偷偷记下来,攒上一阵子,总能摸出些门道。”
岳父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你这招,说白了就是掩耳盗铃。
你父亲要是察觉你想动配方的心思,有的是办法对付永明。
到时候你拿到的,恐怕永远都是假配方。”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媛探进头来:
“爸,仲昆,饭都快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聊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收了话头。
仲昆站起身,跟着岳父往外走,刚到餐厅,就见小燕像只小尾巴似的黏在马媛身边。
自从马媛去了杨家庄上班,小燕每周只能见妈妈一面,这好不容易盼回来的相聚,她便寸步不离,连吃饭都要挨着妈妈坐才安心。
天还浸在淡青色的晨曦里,仲明已经从新房往老屋走。
正月十五的清晨,空气里还混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把最后一袋元宵装进竹篮里。
灶台上摆着两个竹篮,每个篮子里都整整齐齐码着一兜白胖的元宵,旁边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青头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给晓芬家和仲昆家的,”母亲擦着手笑,“过年净吃些油腻的,这萝卜生吃最爽口,能败败火。”
仲明应着,转身去院子里发动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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