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刚成立几个月的小厂,”仲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却更多的是诚恳,“之前仿制过你们卖给县拖拉机厂的2956号齿轮。
我父亲是合金钢生产的老工人,他用自己曾得奖的配方生产的同款齿轮,性能不错,荷载能达到180%。
现在他还想继续试制这种齿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仲明解开帆布挎包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金属碰撞的细微声音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包里取出两个叠在一起的齿轮,递到办公桌对面。
铜色的齿牙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痕,那是反复打磨、试验留下的印记。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齿轮上。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捏起一个,指头的薄茧摸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齿轮在他掌心缓缓转了半圈,他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是3字起头的型号吧?
我们厂五年前试过量产,卡在最后一道工序上了。”
仲明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急切。
他的目光扫过陈工的袖口,那里还沾着未洗净的机油,深蓝色工装的肘部磨出了一圈毛边——这分明是个常年泡在车间里,和机器、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技术员。
“那时候厂里刚上大型齿轮生产线,”陈工把齿轮放回桌上,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种小模数齿轮就成了鸡肋。
现在老生产线还在维持,但设备都快淘汰了。”
他忽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放射状,带着几分好奇问:“你们年轻人还盯着这个?”
“想试试。”仲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已经记了几行字,“听说当年试制没过关?”
“材料问题。”陈工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齿轮钢的成分不对,我们化验不出来。
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技术?”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光谱分析仪能把合金钢里的微量元素都给你列出来,清清楚楚。”
仲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光:“哪里能做这个分析?”
“厦门大学对外接活儿,”陈工报出一个地址,又补充道,“就是贵,一次得几千块。”
“国外的样品也能测?”仲明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机器不认国界。”陈工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你这小伙子,倒是实在。”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招待所会议室进行。
后排有人翻着旅游手册窃窃私语,说要趁会议间隙去橘子洲头。
仲明却在笔记本上画满了齿轮草图,连邻座递来的景区宣传单都没接。
轮到陈工发言时,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连对方提到的热处理温度都精确到个位数。
“小伙子叫仲明是吧?”散会后陈工主动递过纸条,“这是我家里电话,有机会找我喝酒。”仲明赶紧摸出钢笔,把自己工厂的地址写了三遍,生怕墨迹晕开。
3月24日的长沙宾馆宴会厅里,撤去桌布的餐桌上摆满了金属样品。
仲明的帆布挎包已经鼓起来,里面塞满了各种样本和技术手册。
他在每个展台前都要站够十分钟,遇到精密齿轮就掏出卷尺量齿距,连别人递来的矿泉水都没空拧开。
宴会厅中央的签约区响起掌声时,他正在角落研究一台进口齿轮检测仪。
展商是个白头发的德国人,仲明连说带比划问了三个问题,最后把对方的名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那上面已经别着十七张名片,每张背面都写满了批注。
离开展厅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挎包上。
仲明摸了摸包里的二枚齿轮,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想起陈工说的光谱分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仿佛那齿轮转动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临近中午,仲明回到房间时,他将一沓沓汽车制造技术资料按专题分类,用牛皮纸绳仔细捆扎好,边角对齐的瞬间,像是给这场持续二天的技术研讨会画上了个利落的句号。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餐盘碰撞的脆响混着各地口音的交谈声,让这顿简单的午餐有了几分烟火气。
仲明端着一碟小炒和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外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起离家时晓芬塞在他背包里的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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