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对冠军侯的病,倒是知道得比旁人多。”
李广利的嘴角动了一下。
“都是听来的。
坊间传的,不一定准。”
“坊间传的东西,有的准,有的不准。”陈默说。
“准不准的,听的人心里有数就行。”
李广利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支撑。
他端起樽又放下去,没有喝。
案面上那樽酒里的液面微微晃了一下,他拿手按住樽沿,让那晃动停下来。
“关内侯,”李广利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霍将军走得……真的没有别的原因?”
陈默看着他。
灯焰在两个人之间的案面上跳了一下,把李广利脸上的光影晃得动了一动。
陈默的目光很平,不带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张旧地图上标注过的路线。
“冠军侯之死,天意也。”他说。
“李将军不必多想。”
李广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但手一直搁在酒樽沿上没有拿开。
旁边那个灰衣人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往陈默的方向偏了偏,又落回去了。
陈默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李广利也跟着站了起来,步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下意识地给自己留开一点距离。
“李将军,”陈默站在案前,整理了一下袖口。
“今日的酒不错。
就是天冷了,夜风凉,喝完早点回府歇着。”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广利一眼。
灯焰在两个人之间投了一道斜的影子,把李广利的半张脸罩在阴影里。
“李将军,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他转身下了楼。
楼梯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下一下地,在安静的酒楼里传了很远。
李广利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案沿上。
他看着陈默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了,听着那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渐渐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案后,端起那樽没喝完的酒凑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的手在案面上搁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一抖——酒樽从他手边滑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响。
琥珀色的酒液在砖缝里淌开来,碎片四溅。
那个灰衣人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将军——”
李广利摆了摆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地上那滩酒液和碎瓷片,看了很久。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纸鼓起来又缩回去。
酒楼里很安静,只有碎瓷边缘在烛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冷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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