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似它们这等缺乏血脉传承的山野精怪、孤魂野鬼,按常理需得修炼至神通境,方能凭借自身法力重塑形骸,摆脱原本的形态束缚。
这位黄牛村长,其来历也颇有意思。
它本只是田间一头寻常耕牛,终日伴随主人在泥泞中劳作。
某日机缘巧合,误食了主人家从地里翻出的一株不知名灵药,竟由此懵懂地开了灵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月夜下汲取月华。
它虽得了灵性,却未曾受过任何教化,心中唯一的念头仍是陪伴那位待它宽厚的老农。
春去秋来,它看着主人从壮年走向垂暮,直至为其送终。
而后,这头黄牛便日夜守在主人坟茔之旁,默默守灵。
恰逢一位白云观弟子云游路过,见这牛精不饮不食,只是痴痴望着坟冢,眼中竟有悲戚之色。
那弟子心生恻隐,感其忠义,不忍它就此荒废灵性,或日后被不明就里的修士打杀,便将它引回了妖鬼村安置。
如今三百年岁月悠悠而过,当年的懵懂牛精也已修炼至二阶境界。
它本可申请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却自愿留下,接过这村长之职,继续守护这个给予它安宁的村落。
白云观感其诚,自然也准其所请,由它在此扎根,成为了连接观与村的一道朴实桥梁。
姜风驾驭着白云,本欲径直返回白云观,潜心参悟那新得的山脉之心。
然而,当云头掠过安兴城上空,俯瞰着下方蜿蜒如带的蟒江时,一段尘封已久、几乎被漫长修行岁月磨平的记忆,蓦然涌上心头。
他心念微动,云头随之转向,缓缓降落在江边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坡上。
坡上,一株腰身粗细的桃树正恣意盛开着,粉云如霞,与脚下奔流不息的蟒江相映成趣。
桃树的荫蔽下,静静矗立着两座不起眼的土堆——这里,长眠着他的父母,以及几位当年未能幸免于难的同村乡邻。
三十多年前,那头老骊蛟兴风作浪,引发的滔天洪水瞬间吞噬了整个宁静的村庄。
彼时,刚刚穿越至此的姜风,面对的就是这般家破人亡的惨状。
他将双亲与几位遇难村邻的遗体收殓,亲手将他们安葬于此地,这株桃树旁,随后便毅然踏上了前往白云观的求道之路,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掌控自身命运。
弹指三十余载过去,昔日少年已成就金丹大道,拥有了移山倒海之能。
故地重游,江水依旧滔滔,桃花依旧绚烂,只是人间早已物是人非。
姜风静立坟前,默然良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随风消散。
“爹,娘,风儿回来看你们了。”
他撩起道袍下摆,就在坟前席地而坐,如同归家的游子。
一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正是那柄五行灵剑。
剑光一闪,没入远方山林,片刻后携着一截质地坚密的铁木返回。
姜风以指代笔,灵光凝聚于指尖,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那削磨平整的铁木碑面上,缓缓镌刻下一行行承载着无尽追思的文字。
那铁木质地坚硬逾铁,在他指下却如软泥般顺从,木屑纷飞间,一个个饱含劲力与深情的字迹显现出来:
先考姜公讳远山之墓
先妣姜母陈氏孺人之墓
这两行大字居中而立,庄重肃穆。
他指锋微顿,似乎在回忆那早已模糊的音容笑貌,随后继续在右侧以稍小字体刻下立碑人之名:
不孝男姜风敬立
刻完父母名讳,他目光转向旁边几座无名的土丘,那是当年一同罹难的村邻。
他略一沉吟,在墓碑左侧空白处,以同样工整的笔迹补刻道:
同村诸位乡亲合葬于此
所有字迹刻毕,他并指如剑,在碑首轻轻勾勒,刻下一朵祥云纹路,那是白云观的标记,既是对亡者的告慰,也暗含着他如今的身份与成就。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将墓碑立起,而是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抚过冰冷的碑面。
指尖所过之处,原本粗糙的木痕变得光滑润泽,五行灵力悄然流转,为这凡木注入一丝不易腐朽的灵韵,使其能更长久地屹立于此,经受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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