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外几丛疏竹掩映,假山石上攀着夜间才幽幽发光的“冷翠藤”,平添几分幽静。
两人看似在歇脚赏景,实则耳听八方,神念微拂,将周围隐隐约约的谈笑风语尽收耳中。
那些华服公子小姐们,或在品评刚刚某人即兴所作的诗句是否够得上“才气盈纸”,或在闲聊某家新得了一株罕见的“星纹兰”,亦或是压低声音嬉笑着议论“张家的三小姐今日这身‘流霞裳’可真衬她”、“李公子腰间那块‘清心暖玉’怕是价值不菲”……言谈间,尽是风花雪月、珍宝奇玩、人际攀比,偶有提及城外事务,也不过是家中哪处庄园的收成、某条商路的税银,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
至于城墙之外,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今夜或许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的寻常百姓,他们的悲欢冷暖,似乎从未存在于这片流光溢彩的园林,以及这些天之骄子骄女的认知里。
四季园内愈发明亮璀璨,恍若不夜仙乡,而与之仅一墙之隔的城外角落,想必早已沉入一片为生计所累的、沉重的黑暗之中。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早已料到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姜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朱门酒肉,亘古如斯。
罢了,此时此地,多思无益。
且看这场‘盛会’,究竟能‘盛’到何种地步。”
时间悄然流逝,最后一抹天光彻底隐没,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深蓝天鹅绒,缀上了稀疏却明亮的星子。
四季园内的光芒却达到了顶峰,不仅那些悬浮的“明光玉盏”光华大放,更有许多参与文会的年轻修士按捺不住表现欲,或指尖凝聚灵光写就浮空诗行,字字生辉;或袖袍轻挥,引来流萤般的光点围绕身周;或口诵清词,引动附近灵植微微摇曳,散发异香……种种小术法,虽无大用,却将这片园林点缀得愈发仙气盎然,同时也暗含了无声的较劲与炫耀。
随着文会开始的时辰临近,分散在园中各处的宾客们开始如溪流汇海般,向着“夏池”中央那座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的“听雨轩”聚集。
轩外临水搭建了宽阔的观礼平台与众多座椅,已是为宾客预留。
姜风二人并未急着往前挤,只随着人流后方,在离主台稍远、但地势略高的一处回廊拐角寻了位置。
这里恰好有几张石凳,前方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能将“听雨轩”前的主会场尽收眼底。
只见主台下方的核心区域,整齐排列着百余张精致的梨木案几与蒲团,此刻已几乎坐满。
参与者皆是经过筛选或拥有儒生境界的年轻才俊,男女分坐左右两侧,个个正襟危坐,气度俨然。
何其果然在列,且位置颇为靠前,位于左侧第二排第三位,显见其在庆山城年轻一辈中地位不俗。
他正与邻座一位公子低声交谈,神色从容。
“城主到——!”
一声清越的唱喏自台侧传来,压过了场中渐渐平息下去的嘈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台。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儒服、头戴青玉高冠的中年男子缓步登台。
他面庞方正,蓄着短须,目光开阖间自有威严气度,正是庆山城城主,聂无咎。
其周身气息圆融厚重,周身文气环绕,细看似乎还隐隐与脚下园林、乃至整个庆山城的地脉之气有所呼应,显然修为精深,已至夫子之境,且非一般的夫子境,与法随境相差不远矣。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位身穿素白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湛然,行走间袍袖无风自动,显是修为同样不俗,且一身精纯儒道气息,与聂无咎的相差不远。
见到城主亲临,台下那百余名参与文会的公子小姐不敢怠慢,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汇成一片:“晚辈等,见过城主大人!”
声浪回荡在水面。
远处观礼的普通宾客也纷纷起身致意。
唯独姜风与若星所在角落,两人依旧安然坐于石凳上,并未随众起身。
他们既非儒门弟子,亦非聂无咎辖下子民,更兼自身修为境界与聂无咎相比,姜风自信不弱分毫,自然无需行此大礼。
此举在人群中略显突兀,但因距离主台较远,光线亦不明亮,倒也未曾立刻引起注意。
聂无咎立于台前,双手虚抬,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才俊,各位来宾,不必多礼,请坐。”他气度雍容,待众人重新落座后,侧身向后方两位白袍老者示意,态度颇为尊重:“文老,池老,二位夫子,请上座。”
两位老者微微颔首,面色淡然,走到聂无咎身后备好的两张紫檀木椅上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自带一股学府师长的威严与疏离。
聂无咎这才重新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文会,乃老夫为庆贺儒圣真君诞辰所设,一则为缅先圣遗泽,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热切的年轻面孔,“亦是为我庆山才俊,提供一个切磋文华、展露锋芒的舞台。
更可喜的是,本次文会,老夫特意邀请到了‘千山学府’的两位资深夫子,文蔷文老,与池峰池老,亲临现场,担当评判!”
随着他的介绍,台上两位白袍老者再次起身,向前略一拱手,算是与众人见过。
他们脸上并无太多笑容,只有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下颌微抬,带着学府之人惯有的、面对地方才俊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倨傲。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兴奋低语与仰慕目光。
千山学府,乃是这方圆十几万里内主人,能得其夫子亲临评判,无疑是莫大殊荣,也意味着今日的表现,可能真会影响到未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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