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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再入梦(3/4)

他站在一个异常高挑、却无比压抑的房间里。

这房间像一口被遗忘在闹市腹地的深井。

墙壁是斑驳的、刷过无数次石灰的旧墙,高处开着窄小的气窗,玻璃污浊,透进城市夜晚漫射的、昏黄暧昧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房间到处都是书。

它们并非摆放,而是生长或坍塌。

沿墙而立的书架早已不堪重负,书籍如同溃堤的洪流,从每一层倾泻下来,在地板上堆积成连绵的、微微滑坡的丘陵。

桌上、唯一的旧沙发上、甚至通往里间的小门半腰,都被书卷占据。

这些书册的装帧五花八门,有洋装硬壳,有线装古籍,更多的是纸页泛黄、封面简陋的平装本和油印小册。

仿佛一个偏执的拾荒者,数十年如一日地从旧书摊、废品站和图书馆的淘汰堆里,搬运回这些文明的碎屑。

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纸尘微粒,在微弱光线下缓缓浮沉。

房间中央,一盏低悬的、没有灯罩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光晕下,是一张宽大的、边缘被书籍侵占的老式写字台。

那个食人妖狐就坐在台前。

他穿着极为普通的深灰色棉布衫,背脊挺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旧书堆里的石膏像。

他的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批注。

他正。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以恒定的速度移动,指尖偶尔拂过页面,动作轻得连纸张都未曾惊动。

那种非人感在此刻化为一种极致的专注,没有疑惑的停顿,没有会心的放缓,没有厌倦的跳跃。

纯粹得像一台在消化信息的机器。

他在研读的,是一些特殊的书籍。

林灿的目光掠过摊开的书页,瞥见一些闪烁的词汇与标题片段:

《都会人口流动性与帝国阶层划分》、《宗族纽带在现代商业契约中的隐性影响》、《基於戏院、茶馆、浴池的市井生态分析》

旁边的笔记本上,是更加冷静的图表与分类:

不同职业的作息规律、特定街区的噪音峰值时间、流动摊贩的路径与规避巡查策略……

他在研究人间,像一个站在世俗之外的冷漠旁观者,在解剖社会的肌理与运行规则。

硫磺味似乎来源於房间角落一扇虚掩的小门後,那里隐约有更湿润的水汽和管道低鸣渗出,或许连通着楼下某间老旧的、使用硫磺温泉水的浴室锅炉房。

市井的模糊声响,电车铃、隐约的留声机咿呀、孩子的夜啼,澡堂子的吆喝声悄然回荡着。

那些声音模糊而真切,如同潮水,一阵阵从高处的气窗涌入,又在这书卷的坟场里被吸收、湮灭,最终只剩下一片被驯服後的、空洞的背景嗡鸣。

就在这片由专注、书尘与市井回响构成的奇异平衡中——

异象,毫无徵兆发生。

那个人身边的书本里,开始流出红色的鲜血,鲜血扭曲、膨胀,从纸面汩汩涌出,迅速凝聚、拉伸,变成数只介乎於烟雾与实体之间的、指节狰狞,各种野兽的利爪!

房间化为烟尘消散,但那些血色的利爪却未消散,它们撕裂黑暗,涌向一个方向。

老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一栋熟悉的老宅出现在梦境之中——云锦轩。

云锦轩被血色悄然包围。

林灿看到了胡安道。

他面孔惊慌,似乎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挥舞手臂,想要躲避,可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包围……

利爪攫住胡安道的四肢与躯干,开始缠绕、勒紧、吞噬。

胡安道的影像如同接触不良的荧幕画面,剧烈闪烁、暗淡,他的脸上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张大,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

最後胡安道的面孔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闭上眼睛,整张脸被血色淹没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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