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掌柜自配的八宝茶,甘醇暖身。
在这静谧的方寸之地,时间仿佛也流淌得慢了,与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我等了胡掌柜三个小时,看光影在天井的竹梢上缓缓挪移,竟不觉烦闷,反觉心安。
後来得见胡掌柜,是位清臒老者,穿半旧藏青棉袍,灰白短须修剪整齐,眼神温润平和,言谈举止间,一派老派商人的和气与风骨。
那日承他款待,用了一顿便饭。
虽是素斋,却样样精致:素烧鹅、霜打矮脚青、笋乾豆腐煲、当归红枣炖素燕窝,选材调味,无一不显江南饮食的清雅底蕴。
席间闲谈,方知他已茹素数十年。
「许多生灵不吃肉会死,但人不吃肉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朴素的虔诚,「人能格物造物,其他生灵则不能。
若是人能少些口腹之慾,世间或许就能少些杀孽,少些血债血偿的因果。」
我问,开这布庄是否也源於此念。
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笑:「人身上若能多点布衣,少点皮裘,许多生灵也就免遭屠戮。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尽自己一份力罢了,让先生见笑了。」
他确实在「尽力」。
听店中师傅说,胡掌柜有个老习惯,每到换季前,总要亲自挑拣些厚实耐用的布头、棉布,还有仓库里颜色稍旧但料子绝佳的存布,打包好了,给老街附近几户特别贫苦的人家送去,好让她们能给老人孩子添件御寒的冬衣。
一去便是大半日,连送带唠嗑,风雪无阻。
今日便是如此。
这位胡安道掌柜,似乎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这间小小的「云锦轩」里。
他精研织物,染线配色有独到之功,绣片花样清雅不俗。
他对织与染的事,怀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敬重。
他更像是位隐於市井的匠人,或是一位低调的行善者,用寸缕经纬,默默编织着自己心中那个「少些杀孽、多些温润」的朴素世界。
世人都说大隐隐於市。
胡掌柜便是如此。
他在这烟火缭绕的德青老街,活成了一道温暖人间的晨光。
他不张扬,不标榜,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间老店,打理着那些云霞般的锦绣,关心着街坊的冷暖,持守着自己那份「不伤生灵」的善念。
斯人已逝,云锦轩内再无胡掌柜,德青老街也少了一位安静的善者。
那日一别,竟成永诀。
闻听噩耗,我专程又去了一次。
店门紧闭,老街寂寥。
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半旧棉袍的清臒身影,正将打包好的布匹,递给需要的人,脸上是和气而温暖的笑容。
胡安道先生一生,行事未负善字,为人未失真字。
在这熙攘纷扰的人世间,他选择了这样一条安静而坚持的路,像一颗温润的卵石,沉在时光的河底,不争不抢,在那寒冬腊月的冰冷之中,他永远坚持让自己做一个可以温暖别人的人。
他或许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完人,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何谓「尽自己一份力」的坚守,何谓对生命与和谐的朴素敬畏。
这份坚守与敬畏,在当下这个崇尚速度与力度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云霞裁作千般锦,经纬织成一段春。
春去春回,云锦犹在,而那位织春的老人,已化入春风,不见踪影。
唯愿这份对善与美的持守,能如那云锦上的春色一般,长存於人心经纬之间。
编後记:
据闻胡掌柜安道归真,其身後事已由远方亲属妥善料理。
本文所述,仅为笔者与这位市井奇人短暂交往的零星记忆与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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