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巧?
他恰巧在回城后第三天走在街上时遇到了那位携带银色针具的地府猎手;恰巧在受伤后逃到了那个废弃小院;恰巧在小院的墙角处找到了那条隐蔽的通道;恰巧在那间酒馆中发现了这副以生命法则锻造的、仿佛在等待某位需要它的生灵来激活的铠甲。
每一个单独来看都存在着一定的合理性,但当它们串联在一起组成一条前后连贯的因果链时,那种本身的存在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无心在酒馆中站立了很久,铠甲表面的暗铁色光泽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静静流转,他的意识在铠甲内部持续运转着,将进入冥界以来的所有事件、所有遭遇过的角色、所有接收过的信息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组合。
那位第三巡查使给出的情报、那柄带字的匕首、忘川河畔的异变恰好在他炼制法宝时发生、那位地府猎手带着针对性极强的银针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副铠甲恰好以被遗忘的隐秘的形式出现在他逃难途中……
每一个环节之间,都存在着太多可以被人为操控的缝隙。
无心在铠甲内部缓缓闭上了——或者说,他主动降低了感知系统的输出分辨率,让自己的意识暂时进入一种收敛状态,以便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整件事全局面的系统性思考。
他能感受到这副铠甲的力量正在与他产生越来越深层的契合,生命法则纹路在他意识的引导下开始逐渐展现出更多的功能特性,仿佛一件被封闭了很久的古老仪器正在重新启动它的全部子系统。
有人在布局。
无心最终睁开,以铠甲之身缓慢地走回到圆桌旁。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只依然盛着暗红色酒液的高脚水晶杯。
水晶杯在暖黄色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杯壁上的水珠依然保持着他刚进入时的大小与分布,仿佛整个酒馆空间都处于某种与外部时间节奏不同的独立时流中。
但我不知道那个布局者到底是谁——是那位第三巡查使?
是那位以银针攻击我的地府猎手背后的更高层?
还是与酆都城有关联的某位看客?
或者……
他的目光穿过酒馆那扇小门,投向门后那条狭窄通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暗色石墙。
通道彼端的酆都城中,青蓝色火海的余波应该尚未完全平息,地府的戒严令正在整个城池范围内推进,而一副以生命法则锻造的暗铁色铠甲正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酒馆中,承载着一个来自天元大世界的光明分身的神魂。
无论布局者是谁,他既然把这副铠甲送到了我面前,我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无心低声自语,铠甲的面甲上那些生命法则纹路随着他声音的振动产生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流光,但下一次,当我再次见到那位布局者的时候……我希望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让自己的棋子和布局者的身份,重新对调。
他走到酒馆的门口,伸手推开那扇紫褐色的小木门,以铠甲之身步入了狭窄通道中。
通道那端的暗色石墙在他接近时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酆都城那灰褐色的天幕与街道。
远处的街巷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处青蓝色的火光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残烟,地府的守卫队伍正在那些区域来回穿梭,以压制性手段扑灭残存的火焰。
无心以铠甲的新形态走入了那片还在散发着灼热与焦糊味的街道中。
生命法则纹路在他周身持续运转,将他与冥界这充斥着死气与轮回法则的环境之间建立了一层天然的隔离层,那些无处不在的轮回之力在触碰到他铠甲表面时如同水流遇到礁石般自然地向两侧分开,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实质性的作用痕迹。
他向着酆都城外那片苍茫的冥土方向走去。
在那里,轮回崖的暗色轮廓在灰褐色的天幕尽头如同一个正在缓慢睁开的巨眼,裂隙深处那道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古老气息正在越来越频繁地释放出它微弱的、带着腥甜与腐朽的波动。
而在无心的感知边缘,他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那是第三巡查使的气息,它以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在距离他当前位置约五十丈处一闪而过,如同一根被风拂过的蛛丝,在出现后又迅速消失在了酆都城那密集的灰色建筑群之中。
无心没有停步。
他的铁甲足印在街道的灰色尘土上留下了一道清晰而均匀的轨迹,每一个足印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地相等,每一步的节奏都稳定而从容。
但他的意识在铠甲内部已经为接下来的行动确定了一个明确的基调——
去轮回崖,采集九叶还魂草。
同时,在行动的过程中,找出那个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并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以的方式向他提供帮助或者施加压力的布局者。
因为只有在认出棋盘上所有玩家的身份之后,他才能真正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而落子,又是为了谁而在这片亡者的大地上继续向前行走。
酆都城外的冥土在暗色的天幕下铺展开来,那灰色的尘土被前方越来越浓郁的死气之风卷起,如同一层低垂的薄雾向着轮回崖的方向持续流动。
无心将那层生命法则纹路的输出功率略微提升了一些,让铠甲在他身上形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保护层,然后他以稳定的步速走入了那片薄雾之中,仿佛行走在一条属于死者、也同时属于生者的道路上。
而在酒馆那间暖黄色灯光照亮的圆桌上,那只高脚水晶杯中的暗红色酒液,在他离开后的第七个呼吸时,泛起了一圈极其轻微的涟漪,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触动了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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