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五年。
甚至可能是明天。
我们无法确定那个东西的演化速度是否会突然加快,也无法确定它与天元大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之间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产生联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变局已经开始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真正到来之前,尽量多地提前铺好几条路。
他在说完那番话后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如同在讲述某句古老箴言般的、带着极其漫长的时间沉淀质地的语调缓缓说出了一句话:大争玄世起,天路破云现。
劫运非虚幻,沧桑在目前。
那四句以极度古老的冥界古语押韵的话,在轮回间大殿的蓝紫色光影中持续回荡了约莫十息的时间。
十把交椅上的轮廓在那四句话持续回荡的过程中,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沉思状态——有的微微低下头,有的以指尖轻轻叩击着交椅的扶手,有的则将目光投向大殿穹顶那片持续旋转的蓝紫色云层,仿佛在从那片云层的流动方式中寻找着某种与那四句箴言对应的印证。
而在那十道沉思的轮廓中,第四把交椅上的身影在长达数息的时间内依然维持着那种对于外部讨论似乎没有参与、但对于某种内部的、私人的思考却异常投入的状态。
他的目光此刻并没有看向第三阎罗或第六阎罗的方向,也没有投向大殿穹顶那片运转中的蓝紫色能量云层,而是落在了自己腰间以暗色丝绦悬系着的那枚琥珀色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在蓝紫色光影的微弱照明下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如同被反复摩挲了漫长岁月后形成的包浆般的光泽。
玉佩表面以极其精细的刀法雕刻着三个男子的同框轮廓——他们以一种非常亲密的姿态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中间那人的身形比两侧略高一些,左侧那人的站姿带着一种如同随时准备迎接战斗般的机敏张力,而右侧那人——也就是站在最右侧的那一道身影——他的面部轮廓虽然因为佩饰本身的尺寸限制而极其模糊,但如果以高倍数的感知力去细致辨识,依然能够看到那道轮廓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如同在某个极度快乐的瞬间被凝固了般的、属于年轻人之间毫无保留的笑意。
第四阎罗的拇指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在那道轮廓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每一次摩擦都如同在通过指尖的触感重新读取着某个被刻入那枚玉佩内部的、以非语言的方式存储的记忆片段。
他的嘴唇以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幅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的幅度小到即便是以感知系统精准扫描也无法从其中提取出具体的语音信息,但以那道口型的轮廓来粗略判断,它对应的内容大约是几个极其简短的字——
大哥……二哥……你们如今在何方呢?
小弟我啊……我想你们。
那道话语的发音没有在大殿中形成任何可被其他阎罗感知到的音波,它只在第四阎罗自己的意识内部以一道极其低弱的、如同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被反复呼唤了无数次的心念回响的方式存在着。
他握着那枚琥珀色玉佩的手在蓝紫色的光影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克制的、既想要用力握住以确认它的存在、又怕用力过大会损坏那脆弱表面上的雕刻图案的微妙张力。
而在同一时间的另一个方向上——那道已经穿过了酆都城城门、正在冥界灰色荒原上向着与主维度连接的空间裂隙处移动的暗铁色身影,此刻也正以他铠甲内部的感知系统最后一次确认着空间数中那两样药材的封存状态。
九叶还魂草和彼岸忘忧花在那片以诸天小世界构建的独立空间中安静地悬浮着,各自保持着稳定的能量状态,如同两颗已经被安全入鞘的种子正在等待着它们被播种到恰当土壤中的那个时刻。
无心在确认了核心收获的安全状态后,微微抬起头,望向荒原前方那道正在以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显现的空间裂隙——那是由地府十殿阎罗联合法力推动打开的、通往神州浩土主维度的通道入口。
那道裂隙的边缘以暗色的能量纹路勾勒着,内部的景象呈现出神州浩土那熟悉的、与冥界昏暗天光完全不同的、带着阳光与生机质感的淡金色与蔚蓝色调。
他迈步向那道裂隙走去。
暗铁色的铠甲在冥界灰褐色的天幕下留下一道笔直的、正在快速缩短的暗影轨迹,每一步都在将他从这片亡者的大地向着他属于的、活着的大地拉近一分。
在进入裂隙的前一刻,无心微微侧头,以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快速远去的冥土荒原。
灰褐色的天幕下,酆都城的黑色轮廓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呈现为一枚极小的、如同被按在地平线上的深色图钉般的形状,而更远处的轮回崖方向则完全被荒原的地平线所遮蔽,只剩下那道以无间罡煞持续释放产生的、在感知边缘极远处隐约闪现的青灰色光晕在持续闪灭着。
他收回了目光,将铁甲的右足跨入了那道以暗色能量纹路勾勒的空间裂隙中。
该回去了。
无心以极轻的声音在铠甲内部说完最后三个字,他的整副暗铁色铠甲在裂隙入口的淡金色与蔚蓝色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与冥界中完全不同的、带着暖意的光泽质感。
他的身影在跨入裂隙后不到两息的时间内便被那道以十殿阎罗之力维持的传送通道完全吞没。
灰色荒原上那道暗铁色的足迹在不远处被持续从地面渗出的灰土覆盖层逐步掩埋,如同冥界本身正在以它特有的节奏将那道外来者经过的痕迹缓缓抹除。
而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轮回间大殿中,第四阎罗依然坐在那把暗色交椅上,拇指以缓慢的、如同在无声中反复确认着某段记忆存在与否般的节奏持续摩挲着那枚琥珀色玉佩的雕刻表面。
他的目光穿越了大殿的墙壁、穿越了酆都城的黑色城墙、穿越了冥土上那层灰褐色的天幕与灰色荒原之间那道正在闭合的空间裂隙,最终落在了一片他无法以视觉看到、只能以内心深处那道微弱但从不曾断裂的牵挂所感知到的、属于某个遥远位面的方向上。
在那个方向上,一道以暗铁色铠甲覆盖的年轻身影正从空间裂隙的另一端跨出,双足落在了一片以淡金色阳光照耀的、以青翠色植被覆盖的、属于天元大世界神州浩土西域某处的温暖大地上。
那道身影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线上一道以极高山峰构成的轮廓,在那道轮廓的方向上,有一些他熟悉的、以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所形成的信任纽带连接着的人们正在等待着与他的重逢。
而在那遥远的、以数万里计的地理距离与以数层法则屏障计的空间深度隔开的冥界大殿中,第四阎罗的嘴唇以几乎无法被任何人感知到的幅度再次动了一下。
那道口型的发音,这一次似乎由三个字变成了四个字的断续结构,像是某个人在以极其克制的力量压制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冲动后,只能以这种最微小的方式完成某种自我确认式的独白——
……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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