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把瓶子放在栏杆平台上,然后趴了上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把两辆车并排支在亭子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车筐朝南,车把别在一起,稳稳当当的,然后也走到栏杆边,挨着晓晓趴了下来。
亭子不大,灰瓦朱柱,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栖息在水边的鸟,正准备振翅飞走,又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
瓦缝里长了几丛青苔,边缘泛着干枯的褐色,是春天雨水太多留下的痕迹。
亭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好些,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用手摸上去,粗糙的,带着一整个春天潮湿后的微凉。
亭子前面那一方荷塘,塘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绿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老玉,温润、沉静,把天光和树影都收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倒映着亭子翘起的飞檐、垂下来的柳梢,还有几朵被风吹散的薄云——那些云的影子在水底慢慢游着,像另一种鱼。
风小的时候,倒影是清晰的,每一根柳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风一大,水面就皱了,所有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绿和蓝,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盒颜料,然后又匆匆忙忙地搅匀了。
水面上,几片圆圆的嫩叶贴着水,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叶脉清晰,透着新生的劲儿,从叶心向四周辐射出去,每一条都细得像用最尖的铅笔描上去的。
阳光落在叶面上,水珠还没干透,折射出一小点一小点的亮,像有人把碎钻撒在了上面。
今年春天来得晚。
晓晓把自行车支好,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那几片嫩叶上,它们才刚醒。
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锁骨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随着她呼吸的节奏,那片阴影轻轻地动。
那半瓶北冰洋正搁在她手边的栏杆上,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壁滑下来,在栏杆面上汇成一小条细细的水线。
去年这时候呢?
我也走过去,趴在晓晓旁边,侧过头看她,顺手拿起自己那瓶还剩一小半的北冰洋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气泡在齿间细碎地炸开,橘子味顺着鼻腔往上涌。
去年这时候,荷叶都快铺满了。
晓晓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水面上那几片卷着的嫩叶,你看它们,缩手缩脚的,像转学第一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孩,谁都不敢看。
那你是哪个?
我把瓶口从唇边拿开。
晓晓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自己那瓶北冰洋拿起来也抿了一口,我是那个主动坐到他旁边的那个。
所以你是主动坐过来的。
我笑着说。
不然呢?
晓晓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水面的光,嘴唇上还留着汽水的湿润,等着你这个闷葫芦找我——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就跟这瓶北冰洋似的,你不去冰柜里翻,它就一直在底下冰着,等太阳下山了也没人喝。
哈哈,歪理邪说!
我笑了起来。
哼!
难道你不愿意?
晓晓嗔怪道,用小拳头轻轻地捶了我的胸口一下。
我愿意!
当然愿意!
我发自内心地说,同时右手迅速而轻柔地抓住了晓晓来不及抽回的手。
晓晓说得对,初一那年秋天,如果不是她主动坐到我旁边,我大概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晓晓笑了,满意地放下瓶子,伸出手去拨了一下最近那片荷叶的边缘,手指刚触到水面,涟漪就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把两个人的倒影都揉碎了,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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