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晓晓说,把铁盒从土里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但我知道它还在。”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短不长,像是她在给自己一个确认的时间。
“要打开吗?”我轻声问。
“嗯。”晓晓点了点头。
她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已经泛黄了,但折痕清晰,没有被潮气浸透的痕迹。
纸面上画着一幅画——彩笔画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一座小小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小人,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裙子,身边画着另一座高高的、褐色的井架。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铅笔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晓晓的家。
1990年。”
“六岁那年画的。”晓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那时候我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画的是你家?”我问,凑近了一些。
“嗯。
院子、房子、井架,还有我。”晓晓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小人,“你看,辫子扎得这么歪。
那是后来我爸帮我改的,他画了半截,觉得不像,又擦了重画。”
我仔细一看,那个小人的辫子确实有一截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描过。
“你爸还会画画?”我笑着问。
“不会。”晓晓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画完之后问我像不像,我说像,他就当真了。
后来这幅画在冰箱上贴了三年。”
“那你把它埋在这儿的时候,舍得?”我问。
晓晓想了想,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在膝盖上抚平。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那些褪色的彩笔线条被光照亮了,像一幅从时间深处被打捞上来的地图。
“舍得。”晓晓说,“因为我知道它会等我回来。”
她翻到画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在阳光里像一小片被晒暖的秋叶。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616钢笔,拔掉笔帽,在背面慢慢写下一行字。
“1998年5月7日,两个人。”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写到“两”字的最后一横时,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拍,然后才收起来。
“为什么要写‘两个人’?”我看着她写完,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笔帽盖回去,把画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把铁盒重新埋回树根旁边,用手把土拨回去,压了压,拍了拍。
“因为那时候是我一个人埋的。”晓晓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来看我,“现在不是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坦然的笑意,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确认过的事。
然后她弯腰,从车筐里拎出两瓶北冰洋,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走吧,喝瓶北冰洋。”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五月傍晚的余温里格外分明。
“你还会再挖开它吗?”我放下瓶子,侧过头看她。
“会。”晓晓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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