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家此刻正裹着一件厚氅倚在树根上半寐,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倒显出几分疲惫。
姓赵的账房先生盘腿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树桩,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却又每每在快要歪倒时猛地惊醒。
还有一个是香雪书斋的老板,正仰面躺在火堆另一边,鼾声粗重。
清逸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身旁那个蜷缩在毡毯里的小小身影上。
陆欢睡得很沉,小脸被篝火烘得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浑然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清逸看着她,手中的木棍停了片刻。
也不知清风观究竟是遭了谁的毒手,希望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他这么想着,又用木棍拨了拨火堆,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将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他借着这光,下意识地又朝陆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陆欢身前站着一个人。
玄黄道袍,一头白发。
那人在夜色中出现得毫无征兆,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破风声。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垂手而立,倒像是从始至终就在那里,只是方才恰好没人看见他。
清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回。
师弟。
这个名字从他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喊出这两个字,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沈回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心里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清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他是怎么追上来的?
问他同门都怎么样了?
问他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他你头发怎么白了?
问他你身上这袍子是哪儿来的?
问他你是来杀我的吗?
可他看着沈回那张脸,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了。
他把手中的木棍轻轻抛进了火堆里。
火星溅起来,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笑完之后,他便不再看沈回了,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身子。
然后他的胸口亮了起来。
一团火从他胸腔深处燃起,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里头埋了一盏点燃的灯。
火苗穿透了他的皮肤,从他的肋骨缝隙间钻了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簇,随即猛地膨胀开来,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吞没。
他坐在原地,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就那么垂着头,像是一截枯木被烈火无声地吞噬。
火光映在白大家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团火焰便已从清逸身上分出一道炽白的匹练,朝她直扑而来。
赵账房浑身一颤,惊醒过来,连站都没来得及站起,便被另一道火光笼罩其中。
香雪书斋的老板依旧躺在原地,鼾声尚未落定,便在睡梦中化作了一团火焰。
篝火边的四个人,连同那堆篝火本身,都在同一个瞬间被烈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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