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阑干闲倚遍。
一个“闲”字,道尽百无聊赖。
酿酒、合香、博戏……
不过是她百无聊赖下,给自己找点事做。
自己每日忙得团团转,她为什么“闲”?
因为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可以埋首经史预备科举,可以游学四方结交名士,可以投笔从戎建功立业。
而她呢?
十二岁的李清照,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绝不可能再像童子时期那般,男扮女装入学堂与师友谈经论史,孤身去三味书屋与京中学子雄辩清议,也不能再随着父亲赴文会亲耳聆听当世大家谈诗论道。
她所有的才情、所有的求知欲、所有的抱负,都被困在这“十二阑干”围成的小小天地里——
闲看风和日暖,莺莺燕燕。
闲看满院落花,芳草肠断。
她说“输与莺莺燕燕”。
莺燕尚能振翅掠过墙头,去看墙外的柳絮、溪流、远山。
而她呢?
她最好的年华,就要消磨在数海棠花瓣、听檐角铁马叮当中了。
她不是在愁某件具体的事。
她愁的,正是“无事可愁”啊。
“愁来天不管”!
这哪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是一个刚刚看清天地之广阔、宇宙之无穷的灵魂,在猛然发现自己双脚被锁链拴在方寸之地时,从喉间迸出的愤怒的呐喊!
苏遁想起,在国子监小学时,李清照那些曾令先生击节的经义见解,那些曾与自己辩论史事的锐气锋芒,那些在经史文章上与自己不分伯仲的课业……
那时,她是先生挂在口头的“敏悟”弟子,是自己心中暗暗较劲、生怕被赶超的“同窗”。
若是,她不是女儿身,该和自己一样,头悬梁锥刺股,冲刺科考,谋举业,入官途。
可就因为是女儿身,那样一个鲜活、敏锐、才华远超寻常男子的灵魂,便要从此被禁锢高墙之内,仰望方寸天空。
这世道,何其不公。
苏遁想起了后世,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校园里,那些青春靓丽的女性身影。
那些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力量。
又想起了历史上,那个被称为“婉约词宗”的易安居士的一生。
少年时写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灵动;
新婚时写出“奴面不如花面好,徒要教郎比并看”的娇憨;
晚年离群索居“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凄惶。
金兵南下,山河破碎风飘絮,她在战乱中带着十几车文物颠沛流离,遇小偷、遭盗匪,却从未屈服于艰难险阻。
南渡后被中山狼骗婚谋产,她不怨天尤人,果断退步抽身,宁可入狱也要挣脱牢笼,免受小人磋磨心志。
她的笔下,不止有儿女私情,更有家国天下。
宋室南渡海上逃窜,她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岳飞受忌遇害风波亭,她写“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稿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南宋朝廷苟且偷安,她写“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韩肖胄出使金国,她希望朝廷请战而不是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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