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我梦中情境,那种身临其境之感,绝非寻常幻梦可比。”
“自此,”苏东坡眼中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我便笃信自己乃僧家转世。
那时节,满心都是出尘离世之念。”
“只是嫌那光头不甚雅观,加之蜀中道家风气颇盛,便又转念想做个餐霞饮露的道人。”
“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父母为我张罗婚事,我却觉得娶妻成家,便是自堕红尘,坏了修行根基,抵死不从。”
“后来竟趁着家人不备,偷偷跑到青城山中,寻仙访道去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在笑当年的执拗与天真:“可把父母亲人急坏了。”
“最后还是你祖父(苏洵)带着我堂兄,领着众多佃户仆役,上山搜寻,将我……咳,强绑了回去,成了那桩亲事。”4
他语气一转,变得柔和而温暖,“如今想来,却是父母之明,远超我这自命不凡的痴儿。”
“他们为我聘定的妻子,是那般贤淑明理、才华过人的女子。”5
“万般柔情,让我这自以为要飞升的‘假道士’,心甘情愿地落回了人间。”
他的目光望向更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岁月:
“后来,带着封妻荫子、兼济天下的书生抱负,我赴京赶考,踏入宦海。”
他摇头笑笑:“自此,悲欢离合,荣辱浮沉,在这十丈红尘中翻滚了半生。”
苏遁默然,老爹苏东坡的一生,起起落落,的确磨人心志啊,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苏东坡呢?
苏东坡继续道:“干儿你还在襁褓中时,咱们一家离开黄州,我与你叔父多年未见,便专程转道去筠州相见。”
“当日,你叔父(苏辙)与云庵禅师、圣寿寺的聪禅师一同迎我。”
“见得我时,啧啧称奇——原来,他们三人在迎我前一日,竟同得一梦,梦见一起出城,去迎接五戒禅师。”6
“次日,迎来的便是为父。”
“五戒禅师,乃陕右高僧,法讳师戒,晚年云游至筠州,并于为父出生前一年,坐化于彼处。”
“众人皆叹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苏东坡语气平和,神情清渺,“经此一事,为父方了悟前缘,吾竟是戒和尚转世真身。
“
苏遁听到老爹亲自说起这段往事,方才了然。
怪不得,老爹常着僧衣,即便在朝为官时,也是内穿僧服外罩官袍,惹来不少非议。
7
被贬英州途中,佛印、云庵禅师来信,父亲提笔回信“戒和尚又凿脱了”,出处原来在这里。
他回想起,两年前,途经韶州时,父亲专程拜谒南华寺六祖惠能真身,并写下“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
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的诗句。
8
那天,白发萧然的父亲,跪在六祖真身像前,泪落如雨。
即便历经“穿越”,仍旧将“无神论”贯穿到底的苏遁,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平常谈禅说妙飞扬洒脱的父亲,何以至此。
如今看来,父亲是当真在忏悔,自己“放弃修行”“误入尘网”,才遭受种种吗?
苏遁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或许,父亲和自己一样,真正地经历了两世为人。
在苏遁飘忽的思绪中,苏东坡中正平和的声音如流水缓缓流过耳际:
“为父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师,得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激赏,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韩忠献公(韩琦)等元老重臣亦曾青眼有加。”9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自得,更多的是淡淡的感慨与透彻:
“彼时自负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10
“岂料世事白云苍狗,宦海风波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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