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
(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
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李格非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
就这样吧。
让她再写几年信,再做几年梦。
等到女儿及笄、议亲、嫁入寻常清流人家。
到那时,这些信会收进匣底,这些心事会化作词笺上几行淡淡的墨痕。
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在汴京或外州的某处宅院里,偶尔对月填一阕新词。
那也很好。
那也很好。
李格非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将空杯搁下,正欲再斟——
侍女端着放着四只青瓷碗的托盘,碎步趋入。
“主君、娘子,玩月羹好了。”(宋代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中秋玩月羹”。
月饼习俗明代才形成。)
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漫开。
桂圆肉炖得酥软,莲子颗颗饱满,干桂花洒在乳白的藕粉羹汤上,如碎金浮雪,热气氤氲间,连呼吸都带上了三分甜。
李迒原本已靠在母亲怀里有些迷糊,闻到这香味,小鼻翼翕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前一探,险些从王氏膝头滑下去。
“吃!
吃!”
小家伙两眼放光,小短手朝着海碗的方向奋力挥舞,急得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雀。
王氏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吃,就知道吃——烫着呢,急什么?”
李格非捋须笑起来:“让他急,小时候不急着抢食,长大了哪有力气抢状元?”
“爹爹又胡说,”李清照抿唇一笑,将调羹轻轻递过去,“阿迒还小呢,抢什么状元。”
“抢不着状元,抢姐姐的兔儿灯也是好的。”李格非故意逗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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