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偏偏续了一句‘且斟美酒对清辉’。”
“不接悲,不接愁,只是斟酒,只是对月。”
“好像那前头的‘悲’,被这一盏酒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反而有了去处。”
他笑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洒脱随意,信手拈来,为夫不及也。”
“我认输了。”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人又在哄人,哪有这么好。”
李格非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烛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温柔的光。
她总是这样。
明明写得那样好,却总是不肯认。
明明心里欢喜,却总是低着头藏起来。
明明嫁进李家十年,为他生了儿子,把清照视如己出,把这个家操持得温温润润。
却还是会在被他夸赞时,露出当年那个十八岁少女般的羞涩。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上天待他何其厚也。
发妻病逝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上一个能与他谈诗论文的人了。
可上天,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那时她嫁入李家不过月余。
清照才三岁,闹着要在灯面上画画,乳母哄不住。
他正埋首书案,一筹莫展。
她轻轻接过他手里的笔。
“想画什么?”她温柔地问孩子。
清照抽抽搭搭:“兔……兔子,捣药的……”
她便在那盏绢灯上,寥寥数笔,勾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又怕单画兔子太寡淡,便在一旁添了几笔桂影。
画罢,她提笔在灯面空白处题了一行小字:
“借得广寒香一点,筛向人间十分圆。”
他当时便惊了。
“夫人会写诗?”
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眸光瞬间低垂下去,拘谨得连连摆手:
“不是我写的,是……是从前从他处听来的。
我、我不是有意卖弄,只是觉得很配这画。”
李格非没有揭穿她。
她生于状元门第,祖父是王拱辰,闺中岂不曾饱读诗书?
就凭这手画,这手字,便看得出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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