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赵煦没有再说话,向宋用臣抬了抬下巴。
宋用臣会意,连忙上前,将那个青布包袱解开。
赵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遇几乎要晕过去。
首先取出的是一沓画卷。
赵煦随手展开第一幅。
手微微一顿。
灯光下,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跃然纸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异域街市,从画幅下方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是穹顶高耸的楼宇,门窗皆是拱形,檐角雕着繁复的花纹,与中原楼阁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
街上熙熙攘攘,各色人种摩肩接踵——碧眼卷髯的胡商三五成群,正围在店铺前挑选货物;
肤色黝黑如炭的昆仑奴扛着包袱,在人流中穿行;
还有戴着头巾的波斯妇人牵着孩童,慢悠悠地走过。
画的左上角题着工整的小楷:广州蕃坊。
赵煦的目光在画上停了许久。
这画法好生奇怪——
近处的人清晰可辨,远处的却渐渐变小,街道两旁的楼宇也随着距离收拢,最后汇成一个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宫廷画师的工笔画,他看过不少,山水、人物、楼阁,同样是纤毫毕现,却都不如这般……
身临其境。
它不像画,更像是一面镜子——
把远在天边的广州蕃坊,生生照进了这福宁殿中。
他有些恍惚。
这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又展开一幅。
一艘巨舶泊于码头,桅樯如林,船身之大,几乎占满画面。
赤膊的苦力们肩扛货箱、抬着货筐,在跳板上往来如织。
船下的码头上象牙香料堆积如山,头戴小帽的账房眯着眼清点着货物,碧眼卷髯的胡商与牙人比划着手势——
人物情态鲜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蝇头般工整:
“木兰舟,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
其舟大载重,不忧巨浪而忧浅水也。
又大食国更越西海,至木兰皮国,则其舟又加大矣。
一舟容数千人,舟中有酒食肆、机杼之属。
风便而行,一日千里。
大食国之来也,以小舟运而南行,至故临国易大舟而东行,至三佛齐国乃复如三佛齐之入中国。
其它占城、眞腊之属,皆近在交址洋之南,远不及三佛齐国、阇婆之半,而三佛齐、阇婆又不及大食国之半也。
诸蕃国之入中国,一岁可以往返,唯大食必二年而后可。
若夫默伽国、勿斯里等国,其远也,不知其几万里矣。
不遇便风,则数年而后达,非甚巨舟,不可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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