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儒门该有的样子。”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苏辙看着这个十三岁的侄儿,看着桌上那一沓严谨而厚重的《四书》集注,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震撼,惊异,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敬畏。
“我朝以来,濂溪先生(周敦颐)、横渠先生(张载)、明道先生(程颢)、王荆公、伊川先生(程颐)……”
“诸位先贤都各自对儒家经典原本,阐发义理。”
“可他们的理论都只是零散观点,不完整,不成体系,甚至有很多观点互相抵牾,不足以成为‘道’。”
“侄儿取前人珠玉、弃其糟糠,补其不明,圆其不谨,将诸位大家之言,串珠成链,终成此。”
苏遁目光灼灼,看着苏辙:“叔父让我留在筠州,着书立说。”
“可侄儿如今,书已着,说已立。”
“接下来要走的路,该是讲学传道。”
“所以,侄儿必须去汴京。”
“去那天下首善之地,去那人中龙凤聚集之地,讲学传道。”
“让天下人都知道,孔孟之后,还有一人,能把圣学讲得通透。”
“让天下人都知道,真正的‘道统传人’,现世了。”
苏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可知,你说的这条路,很难走,很难很难走?”
苏遁微微颔首:“侄儿知道。”
苏辙继续道:“从今往后,天下人对你的冀望,不再是‘才子’,而是‘儒宗’。”
“你的言行,会成为天下士子的表率;
你的文章,会成为天下学子研读的经典;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吹毛求疵,细细地看,细细地品。”
“你不能再任性,不能再率意,不能再做那些少年人该做的事。”
“哪怕心里想,也得端着,装得老成,装得稳重。”
他看着苏遁,目光里满是怜惜:
“你才十三岁……这本不该是你担的担子。”
苏遁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叔父的关心,侄儿明白。”他说,“这些,侄儿都想过了。”
“从三年前开始想这套理论的时候,侄儿就在想,若有一天,这套理论问世,侄儿会面临什么。”
“会有人捧,会有人骂,会有人质疑,会有人攻击。”
“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侄儿,等着侄儿出错,等着看侄儿的笑话。”
“侄儿会失去很多少年人的乐趣,不能再任性,不能再随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侄儿都想过了。”
“也都准备好了。”
苏辙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心里感慨万千。
这孩子,是真的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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