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接口,声音发紧:“《禹贡》说‘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
可听陈兄这么一讲,天定的也能人改?”
又有人道:“不是改天,是顺地之性,择人之法。
地不变,法可变。
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这话说得真好。”
一个中年儒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从前读书,只知道‘橘逾淮为枳’,以为水土异也,不可强求。
今日才知,不是不可强求,是没找对强求的法子。
淮南之橘,未必不能生於淮北;
岭南之棉,不是已经生於江南了么?”
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对!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那是对不试的人说的!
你若肯试,换个品种、换块地、换种种法,橘也能在淮北活下去!”
孙山接口道:“不独作物。
之前苏家大郎说,那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也是做了许多台,用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尺寸、不同的结构,同时试验,一一记录。”
“哪台轧得快,哪台纺得匀,哪台织得密,比较之后,择其优者,再改再试。
这才有了如今这些又快又好使的机子。”
“推而广之,农具、纺机、舟车、兵器,乃至灶上的锅、田间的犁——
也都可以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一件一件去试,一件一件去比,择其优者,传之四方!
到那时,农夫耕地更省力,织女纺线更省时,商旅行路更快捷,工匠造物更精良。
天下之事,何愁不成?
!”
……
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热。
众人眼中对未来畅想的光,越来越亮。
待议论声渐熄,所有人的目光,灼灼盯着台上。
苏遁含笑看着陈敷,赞许地点了点头:“陈秀才由种棉花之法,推及百物百工,这便是举一反三。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实践躬行,方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标尺。
前人的记载,得试过才知道对不对;前人没记的,更得去试。”
“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那也是一样一样尝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可一样一样去试,太费时间了。
所以,我就琢磨出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
把各种可能同时拿来比着试。
如此,一年之功,可抵十年。”
他语气放慢了些:“这个法子的好处,不光是省时间,更能把物性格精、格准、格透。”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语声沉稳而有力:“不管是农书、医书、还是工技之书,前人关于量的记述,大多笼统模糊。
施肥几何?
只说‘适量’;火候几成?
只说‘文火’;用物几钱?
只说‘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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