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那轮子转了多少圈,数那白汽还能喷多久,数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还能延续多长。
有人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像是怕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
直到炭火渐熄,汽流减弱。
那白汽从一股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丝。
涡轮叶片最后转了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停了下来。
轮子也停了下来。
那小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匹跑累了的小马,卧在秋日的阳光里,身上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许久,许久。
那个白发老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六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所有人似乎都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了过来。
不是惊醒,是那种不愿意醒来、却又不得不醒来的,依依不舍的醒。
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烧了三十年的水……”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同样低哑。
“我烧了四十年……”
第三个声音。
“我烧了二十五年……”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口口烧开的锅,终于顶开了压在盖子上的石头。
“够了!”
一声断喝,如刀劈入水面。
吕温卿霍然站起。
他的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可眼底,分明还残留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震骇。
他方才也在看那辆小车,也屏住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那小车停下来,他才猛然醒觉——
自己竟也被这“奇技淫巧”摄去了心神。
他强行压下那股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惊骇,稳住心神,抬手指向台下那些器械,目光如针,直直刺向苏遁。
“滑轮、杠杆、磁针、透镜——好一个‘格物穷理’!”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墨子》一书中,早有杠杆、滑轮、凹面镜、凸面镜的记载!
墨翟之徒,不务仁义,专攻器械,舍本逐末,终为天下所弃。
苏遁今日搬出这些机关巧技,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将墨家的残羹冷炙换了个盘子端上来,便敢自称‘物理’,妄攀儒家门墙?”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踏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苏遁,你到底是儒门子弟,还是墨家余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墨家。
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却在秦汉之后几近湮灭的学派,在大宋士大夫的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墨家之徒,意味着舍仁义而务功利,弃大道而逐末技。
工匠之流,贩夫之属,才是墨家的归宿。
一个读书人若被贴上“墨家”的标签,便等于被逐出了儒门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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