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推心置腹的殷切话语话如同重锤,敲在苏遁心上。
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也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平,直视苏东坡:“父亲!
您常说官场险恶,乌台一案更是……更是让您几近丧命!
您诗文中也常有归隐林泉、寄情山水之念。”
“为何……为何对儿子与兄长们考取功名、投身举业一事,却如此执着?
这岂非……心口不一?”
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疑,若是普通封建大家长,只怕立刻要勃然大怒,一口“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苏轼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深刻的锐利。
他放下茶盏,身体坐得笔直,声音低沉而坦诚:
“问得好!
为父确曾心灰意冷,欲效渊明,采菊东篱。
然遁儿,你可知真正的布衣归隐,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陶靖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似潇洒,其晚年作《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饥肠辘辘,叩门乞食,何等窘迫!”2
“此乃无官身、无恒产者归隐之实况!
非是‘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而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困顿凄凉!”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为父想归隐,那也是在致仕之后!
是以官身退休,有俸禄可依,有田产可守,有身份地位可保一家平安!”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异常沉痛,仿佛揭开一道深藏的伤疤:“淳化四年,蜀中大乱(王小波李顺起义),你高祖父居于城外田庄,欲携家眷入眉州城避祸,却因无官亲庇佑,被拒之门外。”
“最终,兵乱之下,你高祖父夫妻俱丧,儿子九人,只你曾祖父一人侥幸存活。
若非你曾祖父躲过劫难,咱家这一支,便要断绝!”3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
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
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
“唯有官身,尤其是进士出身的清贵官身,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遁望着昏黄灯光下,父亲那坦诚而复杂的神色,一时有些怔愣。
————
注1苏东坡四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苏遁的名字,也见证了苏东坡一生的处境转变和心路历程。
长子苏迈,字伯达。
迈,有跨越之意,伯是排行属性,达本意路途通畅。
苏东坡生长子时,名动京师,人生得意,对未来充满希望,故而给长子取名迈,奋发向前。
苏迈及冠取字时,乌台诗案还没爆发,苏东坡总体人生处于上升期,所以对儿子未来也充满希望。
次子苏迨,字仲豫。
苏迨在王安石变法刚开始时出生,苏轼因政见不合,遭到朝廷冷落,迨,意为等待时机,见机而作。
豫意为安适、欢乐,苏迨从小身体不好,苏东坡对他的期望只有健康安乐。
苏迨及冠时,苏东坡在杭州任太守,故地重游,心情很美好,豫也非常契合苏东坡的彼时心境。
三子苏过,字叔党。
苏过出生时,苏东坡因党政被迫离京,贬为杭州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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