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他的名字从书上拿掉,只署十三娘!
四姐姐你听见了没!”
王四娘被她掐得直吸冷气,一边掰她的手一边低声说听见了听见了,可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她不像八娘那样只知道兴奋,她想得更多。
这世上,从来不乏剽窃妻女诗词文章的男子。
愿意让女子才华被世人所知的男子,少之又少;
愿意抹去自身署名,只为让女子不被埋没的男子,更是世所罕见。
这份胸襟,这份心意,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
苏遁见李清照有些失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继续翻看稿子。
翻着翻着,他翻出了几页不在《万国图志》范围内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辩驳性文字。
全是针对《三味日报》上那些质疑“苏氏新学”的反驳。
那些质疑他新学的文章,论点从《大学》八条目的解释到格物致知的方法论,从知行合一的哲学基础到“心即理”的宇宙观,五花八门,有的考据精严,有的是无脑攻击。
而李清照的回应,从先秦典籍到汉唐注疏,从程颐语录到王安石文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他原本的理论与儒家正统衔接得严丝合缝。
苏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李清照对“新学”的认同,只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和信服。
可看完才知道,她不但完全理解了他的理论,还能在此基础上,用自己的学识为他的理论找到更精准的经典依据,把他说得不够圆融的地方补得滴水不漏。
他翻到一条关于“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关系”的辩驳。
质疑文章引《大学》“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说苏遁将格物和诚意劈成两条路,是割裂了《大学》的筋脉。
李清照的辩驳引了《孟子·告子上》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和“心之官则思”,又引程颐“格犹穷也,物犹理也”,最后落脚在苏遁《新学集论》中“物理之知与德性之知并行不悖”的论述上。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把对方的质疑拆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句写道:“譬如人之双足,左足格物,右足诚意,虽有先后之分,无轻重之别。
若偏废一足,则行不能远。
苏子此论,非割裂《大学》,实为补先儒未发之微义。”
苏遁抬起头,看着李清照:“这些辩答——你写了多久?”
李清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三味日报》每出一篇,我就写一篇。
攒到如今,大概有三四十条了。”
苏遁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写这些,是准备投给《三味日报》?”
李清照别开脸:“嗯。
总不能看着那些人胡说八道,没人反驳。”
她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关切:“最近京中风向,对你似乎不太友好,你准备怎么应对?”
苏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看着李清照,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贤弟放心。
这些质疑,其实是我求之不得的。”
李清照一愣。
苏遁解释道:“别人质疑你,你才有机会把道理讲得更清楚。
若是无人质疑,你的学问便只能困在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
有人质疑,才有人关注,关注的人多了,你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所以,”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狡黠,“这些质疑文章,其实是我——”
“是你?”李清照瞪大了眼睛。
“是我求之不得的东风。”苏遁笑道,“甚至后来有些添柴加火的,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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