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处囊中,必颖脱而出,想藏其锋芒,何其难矣!”
汴京的夜,沉沉地压了下来。
白日里西园的喧闹与浮华,被浓重的夜色悄然吞噬,只余下更夫悠长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兴国寺浴室院的客房里,烛火在古朴的黄铜烛台上跳跃,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混合着新糊窗纱的浆糊味儿,以及窗外悄然潜入的、端午艾草的微涩气息。
苏轼仰面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外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身素白的细葛中衣。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口腔的酒气散逸而出。
苏辙侧卧一旁,面向兄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清须,目光灼灼:“遁儿今日……那四句诗,当真如珠玉天成,破空而出。
‘一叫千门万户开’!
此等气魄意象,绝非寻常童子所能企及。”
“这两年,你在他身上,究竟下了何等功夫?
竟将诗心点化得如此通透?”
苏轼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侧过头,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功夫?” 苏轼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子由,说来你或许不信。”
“我教遁儿,与教迨儿、过儿,并无二致,甚至……因他年幼,更为松散。”
“不过令其熟读李杜元白之诗,涵泳其情致气韵罢了。”
“至于平仄格律、用韵遣词之道……”
他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帐顶,“尚未及深授。”
“今日西园,莫说是你,便是我,亦惊骇莫名。”
苏辙捻须的手指猛地顿住,眼中精光爆射,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竟有此事?
那他……那诗……”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一股寒意混杂着巨大的惊异从脊背升起。
未学而通诗,此为,天纵之才!
兄长苏东坡便是因才华惊世,声名太高,屡遭攻讦罗织,曾差点丧命囹圄。
如今兄弟在朝,四方眼红,暗流涌动,苏家再出一个天纵之才,绝非好事!
“是啊,” 苏轼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沉入回忆的深潭,“元佑初在京师那几年,他便比一般孩童稍显聪慧,有过目成诵之能。”
在宋朝,能考中进士的,都得是天赋绝顶,天资强记,有过目成诵之能。
苏家最初的提携者张方平,博闻强记,“凡书不再读” 。
3
借人《十七史》读,一个月即还,说已读完了。
张方平曾和苏洵闲谈,得知苏轼看书还需要读两遍,十分惊讶。
苏洵回家,对儿子自嘲说:“这个老先生,还不知世上还有人读书需要读三遍。”
读书需要读三遍的苏洵,死活考不上进士。
读书需要读两遍的苏轼、苏辙,考进士时名次很低,是乙科第四等第五等,直到制科考试才翻了身。
4
目前苏家的第三代,年长的苏迟、苏迈、苏适都没考中进士,苏迨、苏过也在今年三月的省试中落了榜,还没下过场的苏远天资也非绝顶……
所以,苏轼苏辙兄弟对年幼的苏遁也是饱含厚望。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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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游《文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
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
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
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
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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