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雪的样子,当真是一动难安,过来问:“弟弟,谁招惹你了?”
“是你,是你,六月雪。”卫茅说:“六月雪,我问你一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有一座北方幽深幽蓝的湖,南方还有一个波涛汹涌的大海,你说说,我应该选择流浪的地方,是湖泊还是海洋?”
“我不懂你的意思。
弟弟。”六月雪说:“你应该选择一面镜子,将自己的所有的动静,毫无保留地投入镜子里。”
“谢谢你一语点破玄机,六月雪姐姐,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莫较真。”六月雪说:“弟弟,你打算怎么做?”
“我找到了一面明亮的镜子,那是公英的眼睛。
我要回到明镜里去,她在老家等候我。”
“我祝贺你,弟弟。”六月雪未免有点落寞地说:“能不能等到我生完孩子再走?”
“不能!
你生小孩子,我又用不上半点力气。
你有我的母亲照顾,已经足够了。”
这句话,把六月雪差点气哭;不过,六月雪居然笑了。
卫茅雇了一辆汽车,把九一八饭店里的家具,锅碗瓢盆,统统打包,运到湘江货运码头,再租一艘船,直接运到瀫水街上。
瀫水街上,等待做挑夫、轿夫的农哈哈,在寒风中坐成一排。
卫茅随意挑了几个,直接往老家西阳塅里送货。
我大姑母金花,前两天还和我大爷爷说:“这个卫茅伢子,只怕是个花生子,有点靠不住呢。”
我大爷爷说:“大妹子呢,你莫咯样子心急咯!
我六十岁的人了,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不会看走眼的。”
我爷老子决明,早已将卫茅的新房子建好,屋面也盖好了,只差一个上梁的仪式。
正堂屋的梁树下边,两条各留着一个八寸八分宽,六寸六分高的口子。
一块杉木板画着两条龙的扁木梁,是特意请罗家的大师傅,筱安木匠画的,只得卫茅从长沙回来,挑一个黄道吉日,安上画梁,便大功告成。
等到十一月初三,沉寂多时的丰乐石桥上,忽然响起久久的鞭炮声。
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听得爆竹响,喉咙里发痒。
最爱串门、最爱管闲事的滑石痞子,双手反扣在背后的袖套里,弯着筲箕背,一步一点头,兴冲冲地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枳壳大爷,你还有闲心,坐在阶基头,喝凉北风啊。”
我大爷爷说:“滑石哥哥哎,你有么子事,咯样子激动啰?”
“卫茅伢子回来了!
六挑厢担,六付扛子,往添章屋场来了!”
我外公星初大爷,晓得我二奶奶年纪大了,每天安排着我未过门的母亲,帮着做家务事。
我大爷爷便喊:
“泽兰,泽兰,你年纪小,腿快,快去你大姐姐金花家里,多准备一点爆竹,准备迎接卫茅伢子咯。”
我母亲还仅仅只有十岁,喜爱热热闹闹的气氛。
一听我大爷爷的话,立马便跑到响堂铺街上,大声喊:“公英,公英哎!
快点喊你娘老子、爷老子准备喜炮咯!”
十六岁的公英,喊我十岁的母亲:“细舅妈,细舅妈,你有么子事,咯样子高兴哒?”
“公英哎,你丈夫,卫茅伢子回来了!”
公英像喝醉了酒一样,还呆在原地,眺望远方。
我母亲说:“公英,你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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