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爷老倌一说,吃惊地问:“她在哪里?”
“她在家里。”
“当真吗?”
“当真。”
我大姑母挣扎着站起来,我大姑爷立刻背上,便往杨家祠堂走。
走到家里,我大姑母问:“三老弟,我娘呢?”
我爷老倌只好继续骗:“我刚才回家的时候,分明听到亲娘老子慈菇,和我继父陈皮,继母茴香,在讨论大事。”
我大姑母说:“他们有什么大事可以讨论?”
我爷老倌说:“大姐,我亲娘老子在骂你呢。”
“三老弟,我有什么事,值得娘老子大骂呢?”
“她在骂你不孝,骂你无理取闹。”
“我怎么不孝?
怎么无理取闹?”
“娘说,我的继父继母,死在日本鬼子之手,成了孤魂野鬼。
她骂我们两姐弟,不给继父继母立了一个神主牌,以致他们无家可归。”
“啊!
三弟,你说的是真话?”我大姑母似乎突然清醒了,说:“决明,我们快点雕两块神主牌,把二叔二婶的魂招回来。”
“娘说了,你整天吵吵闹闹,我继父继母,当真没有心情回来,娘也没有心思再管你的闲事。”
“我娘生气了?
我娘生气了?
三弟,你对娘说,我金花再不惹娘生气。”
小小的响堂铺街上,突然之间死去几十个人,再没有一点生机。
太阳想什么来时候归山,再没有人惦记;月亮什么时候光临,再没有人盼望。
白天偶尔有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夜晚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像一盏盏小桔灯,挂在丝瓜藤蔓上。
日本鬼子已经离开了西阳塅,胆子大一点的人,也已经悄悄地溜回了家。
我爷老倌首先想到的是我母亲泽兰。
在家里睡过一晚,早上醒来,就往暗山芲走去。
走到我外公家门前的小路上,正好遇到我三舅。
我三舅说:“决明,你来得巧。”
我爷老倌说:“什么叫做来得巧?”
我三舅说:“日本鬼子来抢粮食,你岳母娘拉着箩筐不肯松手,被日本鬼子打了十几枪托,昨天晚上死了。
我们五兄弟,今早把她埋了,你去磕几个头吧。”
我外婆的坟,就在屋后四十多米的山上,周围生长着一丛丛野生的低矮的紫薇树,开着白色的花。
我爷老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大舅问:“妹夫,听说你继父你继母,都被日本人杀了?”
我爷老倌没有过多的语言:“是的。”
“泽兰母子呢?”
“我把她们送到了暗山芲,应该逃过了日本人的劫。”我爷老倌说:“我正要上山去,把她们接回来。”
“你快去暗山芲。”我三舅说:“你岳老子在病床上,时时刻刻念叨着泽兰。”
我爷老倌直接翻过洪家大塘,便到桥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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