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是得考虑清楚了。”
玉竹是个舍得花力气的勤劳人,光是大萝卜种子,就下一斤,种了一千二百蔸;大白菜、包菜、黄芽白、笋白、娃娃菜,大波菜,各种了两三百蔸;茼蒿菜,香菜,扯根菜,红菜苔,白菜苔,芥蓝菜,榨菜,莴笋,菜豆子,各种了一两百蔸;挖回家的红薯,摘回来的南瓜,至少有三千斤,藏在屋后面的地窖里,以备荒月上当主娘吃。
猪栏里还养着一条猪,鱼塘里还可以网上一担草鱼。
可以说,公英这个家,是个大大的殷实户。
问题是没有钱给大宝、二宝、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小栀子交学费,买衣服鞋子。
再多的蔬菜瓜果,值不了几文钱呀。
婆婆合欢所有积蓄,早已花得一干二净。
公英自己值钱东西,都变卖光了。
马上又要过年了,大人小孩子,多少要请裁缝师傅,做一套衣服,做一双布鞋子。
过完年,马上是元宵节。
正月十六日,又要交学费呀。
公英当真是双手按在染缸里,左也难(蓝),右也难(蓝)呀。
其实,整个添章屋场,最困难的还是我家里。
我大爷爷过完年,便有七十岁。
我大爷爷说:“当真是出幺六子了,原来的这条腰杆子,承受得三四百力量,怎么会弯了呢?”
这个问题,我大爷爷问了无数个人,没有一个人答复他。
最后问我四岁的大姐茜草,茜草胡乱回答说:“爷爷,你的腰杆子,是被大雪压弯了。”
可怜我的大姐茜草,瘦得白鹤的腿还细。
自从我爷老子被抓去当壮丁之后,含欢、青黛、公英,经常端着一碗饭菜,跳过臭水沟,放到我家的菜柜子里。
我娘老子更惨,三天里,没有两天不是病人。
我爷老倌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快要临产的娘老子,追了六七里路,最后昏死在卧槽坝下的芦苇荡里,被冷水泡了一个小时。
孩子没保住,我娘还落下一身重病,双手沾不得冷水,一沾到冷水,身体就发抖。
但上有老,下有小,要吃要喝,不去干活,一家三口人,就会被饿死,不沾冷水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大爷爷现在的任务,是拄着拐杖,东走到胡麻台,西走到鲍家屋场,北走到刘家屋,和一群年纪相当的老人们,躲在没有北风、只有太阳的墙下,讲昔日的英雄壮举,讲如今的迟暮落寞,讲到动情之处,一齐掉了几滴老眼泪。
我大姐在响堂铺街上九痞子的厚生泰药房前面,找到我大爷爷。
“爷爷,家里来人客人,妈妈叫您老人家快点回去。”
一声哦豁,老倌子、老帽子们全体退场,只剩下兵马大路旁的拴马桩,楞楞地张望着脚步带起的灰尘。
回到家里,堂屋中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客人。
年纪小的客人,年龄大约在二十七八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模样还算精神。
“大爷爷,你还记得我吗?”
我大爷爷左看右看,在脑海里仔细搜索所有的记忆,摇摇头说:“记不起来了。”
“我是路通呀!
一九三七年,是您老人家,把我们二十个四个同学,还有二木匠江篱,亲自送到延安去的呢。”
“哎哟,记起来了。
路通,你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么子好事呢?”
“是您的第二个儿媳妇,灵芝,叫给带点钱给你老人家。”
“哎哟!
冷水里忽然涌出一连串热水泡泡,有这样的好事?
我的孙女无恙,多大了?”
“大爷爷,你孙女无恙,十一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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