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又断断续续地说:“…妹夫…昨夜里…你梦…黄连…”
茅根说:“姐夫,昨夜里,黄连又来到了我的梦里,哭哭啼啼大半夜。
临走的时候,给我唱了一首山歌子。”
“…你…再唱…一次…”
我大伯父茅根唱山歌,好比钝了的锯子,锯在烂木桶上。
茅根晓得自己唱不好,但是,快要死了的黄柏想听,哪里还怕出丑呢。
初一日,上壶天,
翻穿围裙倒穿鞋,
茅根在澧州得病啦。
里里啦,里里啦。
心痛如绞我来看郎来,
可怜呢,伤心啊!
初二日,到宁乡,
我郎思得鸡肉尝。
杀鸡误把手指伤,
瓦罐装着鸡肉汤。
一不小心摔破啦,
里里啦,里里啦。
可怜呀,伤心啊!
初三日,到安乡,
郎抱我,哭一场。
哭得稀里又哗啦。
里里啦,里里啦。
郎告我,下一世,
夫妻重新做一场。
可怜呀,伤心啊!
初四日,到安惠,
心肝肉肉做了鬼,
里里啦,里里啦。
可怜呀,伤心啊!
茅根唱完山歌,忽然听到,黄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爆响,慌忙喊道:
“姐夫!
姐夫!”
“黄柏!
黄柏!”
黄柏再也没有答应,渐渐地,喉咙里没有了响声,一切归于平静。
黄柏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着,似乎,要向老天爷,问几句从来没有问过的话。
我大伯父茅根晓得,姐夫黄柏,已经死去了。
茅根颤抖着,双手托起黄柏的下巴,将他的嘴巴合上。
黄柏的眼皮,一直不肯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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