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我长到八岁多,从来没有见过妈妈。
别人都说,我和孙悟空一样,都是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石猴子。”
“卫疏影,你爸爸妈妈的事,三言两句讲不清楚。
你愿意随我回北京,见你妈妈吗?”
“不去,我不想去北京。
北京没有萤火虫,没有蜻蜓,没有豆娘,没有蝉,没有蝴蝶。”
合欢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睁着老花眼,问:“老人家,那是什么人?”
党参连忙上前搀扶,说:“我是卫疏影的外公,小栀子的父亲,叫党参。”
合欢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虎参这个名字,我听决明说过。
你不是在北京当大官吗?”
合欢请党参和警卫员进屋请座。
党参说:“我下放到涟源钢铁厂,接受劳动锻炼,时间满了,决定回北京去。
前两年,决明找过我,说我的外孙女,住在这里,我特意来看看她,但卫疏影,不肯跟我回北京。”
“党参,我记得您的夫人,叫杜鹃,她还好吗?”
“我有五年没有见过她,不晓得她还在不在世。”
“您为什么这样说?”
“合欢大嫂,杜鹃的身体,彻底垮了,八年以来,一直住在干休所。”
合花长叹一口气,说:“我已经七十二岁,不晓得自己哪一天死。
但我的养子卫茅还没有回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党参说:“卫茅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说完话,党参起身告辞。
合欢说:“党参,我腿脚不方便,走路不方便,送不了你。
卫疏影,去送一送你外公。
党参摇摇手,走了。
到了七月半,响堂铺生产队准备收割早稻,抢插晚稻。
别说是生产队里劳力,就连老人和小孩子,都没有空闲时间。
我们五大天王,除北王得过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外,其余四个人,两个人一组,帮大人们捡禾把子,递给站在737型打稻机上的男劳力。
打稻机的两个男劳力,拼尽全力,放辉踩动打稻机的踏板。
两边的大齿轮,带动滚筒的小齿轮,发出“吭呀吭呀吭呀”尖叫声,活像是负了重伤老狮王的惨叫声。
稻田的水是滚烫的,烂泥至少有一尺深,我们四大天王再不是天王,只是四只泥沐的小猴子。
猴子也有休息的时候,只要打稻机一停下,我们四只泥猴子,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我们四大天王中,捡禾把子算我东王虎薇痞子最灵活:插晚稻秧亩,个个蹶着屁股,边插秧苗边后退;大人们插四行,我插三行,完全跟得上。
但我扯秧的技术不行,特别是用一极稻草捆秧,真的不行。
猫哥哥给我们五大天王示范了三遍,喷着口水说:“虎薇痞子,牛教三个下午会背犁,我教你了三次,连捆秧都不会,十五年后,叫、叫、叫我怎么放心,把生产队之职,传、传给你?”
我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变作一条泥鳅,钻入烂泥中。
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竹篮装笋母怀儿,稻草捆秧父抱子。
父亲抱儿子,抱得太紧,儿子会窒息;抱得太松,儿子掉到地上,容易摔伤。
我仔细观看大人们的捆秧法,很快被学会了。
猫哥哥说:“世界上怕、怕、怕就怕认、认真二字。”
水田的水太烫,许多小泥鳅,小鳝鱼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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