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售票窗外排队,急着买进卖出,有人盯着黑板上不时涂改的货物信息,拧眉算计。
每扇交易窗内,是一排排操作人员,头顶拉扯着一行行铁丝,夹着票据的铁夹子哗啦啦来回流动,过道上人来人往,巡视员随时控场。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厅内外的景象看似杂乱,实则忙中有序。
沈斛珠站在二楼走廊,对旁边张昊道:
“别说他们沉迷,我也跃跃欲试,你觉得眼下如何?”
“大致也就如此了。”
张昊指着大厅交易窗方向说:
“那边还得增设后补人员,得给他们充足的换班休息时间。”
厅内厅外,不过是模拟的交易繁忙状况,只有参与者尝到甜头,学会研究价格波动的原因和规律之后,才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他觉得这套人马足以应付开市营业的各种状况,说到底,这个股行很低级,上市的都是自家公司和作坊,股价更不会一日三惊。
宏大的交易厅内噪声盈耳,身边还有一群常务理事和官员,有些话不便问,沈斛珠让心腹管事应付众人,陪他下楼问道:
“后补人员好办,交给巡视员安排就行,你走了,南粤商会的事怎么办?
昌华商会聚拢的内地商人实力不小,你觉得会不会是霍家在暗中搞鬼?”
二人拐去穿堂,张昊边走边说:
“霍李陈三族自然不能轻信,他们嘴上服软,却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反正咱们货源不愁,商会的事你不用担心,他们早晚是给我做嫁衣。”
沈斛珠心说果然如此,上来总务楼,见儿子不在房间,想到心事,脸上登时发热。
“有些事还得请教你。”
张昊见她提了瓷壳铜胆棉胎的保温壶去里间,跟着进去,书案上除了打开的档案账簿,还有一份论语章节,应该是士林默写的。
沈斛珠沏上茶水坐下,笑道:
“我在伙房听到掌柜们闲谈,对十三行得名和来源争论不休,有人说是地名,有人说是行货,其实我也是纳闷。”
张昊笑了笑,漳州月港散布数万商家,大致可分珠棉瓷绸、豆糖米茶等13种行业,实质是闽粤士绅的13个牙行控制,葡夷租借澳门,月港的外贸习俗和规矩又传到羊城,市舶司设置13家牙行,垄断番舶洋货,而今又被他取而代之,仅此而已。
“原打算比葫芦画瓢,建十三座货仓就行了,能有今日气象,多亏你操持,对了,记得向报社老高要人,专门撰写股市行情、如何炒股之类,开个专版。”
沈斛珠点头,这一点她早就考虑到了。
交易所主要从事买卖海贸债券和公司股票的现货与期货交易,标的物为证券、丝棉、杂粮、皮毛等,当然还有心照不宣的诸般禁品。
在她眼中,这就是一个赌场,而且是左右倒右手的把戏,至少目前就是如此,想吃肉得养猪,要钓鱼需撒饵,大力宣扬是应有之义。
但是在上司面前,话不能说的太全,毛病不能指摘太多,反正只要他一走,除了银楼,股行、十三行就是她说了算,任她大展拳脚。
“昨日常务理事开会,银楼的姬管事说,股市资本额定五十万两,我有些不解,发股票等于凭白给人利息,这么多银子,何不放贷谋利?
还有,银楼发行的银票仅在自己人和少数老客户手中流通,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何不全面发行?
如果你嫌我多嘴,就当我没说。”
张昊苦笑,银楼内幕其实瞒不住对方,他下意识端起茶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忍住了喝一口的冲动,吹了吹浮叶,半真半假说:
“股票让利,是为了培养客户和积累信用,至于银票,道理也一样,都是新兴事物,需要慢慢来,香山能有今日兴旺,全仗银楼之功。
银票如果汇通天下,不说那些眼红者,朝廷也不会放过我,因此不敢全面发行,创业初期,稳是首务,尤其人手、制度,也需要磨合。”
金融业讲究信誉和风险控制,正所谓有多大的地位,就做多大的买卖,岂能冒进,他见沈斛珠眼神炽热,担心对方急于求成,沉吟道:
“南洋海贸司、十三行、交易所、银楼、商会、镖局,环环相套,息息相关,这个交易所和银楼一样,将来或许会有无数变化。
有朝一日,从塞上到南洋,从西域到东海,所有商埠要冲将会遍布咱家分号,值得深耕细作,下水磨工夫,切莫急功近利。”
沈斛珠蹙眉颔首,努力压抑澎湃的心潮,执壶斟茶之际,发觉盏中茶汤盈盈,对方一口也没喝,亮丽的眸光瞬间暗沉下来,她微微低着头,雪靥红白相间,心中虽恼,仍旧轻声细语说:
“股票门道太多,还有好多疑问要请教你······”
水晶帘动微风起,绿树荫浓夏日长。
七月底,意料中的圣旨终于到来,别无二话,要他即刻进京。
在银楼开完会回十三行总务楼,已是二更天,费青跟着进来房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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